金沐灶说:“九死一生,总算有收获。我和汪树告状,在北京没有进展,却惊动了市长。市长接见了我,也给县领导批示了,对日头村的问题要进行严肃查处!”
我和火苗儿都为他高兴。难道权国金的路真的走到头了?
金沐灶盯着火苗儿的眼睛,想了想说:“我们三人的事情,生生死死,闹得满城风雨。不知为啥,我爹死后,我虽得了晕血症,胆子却越来越大了。据说晕血的人都爱思考问题。‘文革’中我是积极分子,勇猛过,英雄过,也犯下了难以饶恕的罪过。我后来想,积极分子就是杀手!你哥哥猴头是杀手,我也是杀手,权桑麻更是幕后杀手!”
火苗儿含泪咬住嘴唇,说:“这罪孽,同时扼杀了我们的爱情。”
金沐灶的脸有点儿灰暗,他皱着眉头说:“火苗儿,我对不起你。我不配提爱情。烧掉魁星阁、砸毁天启大钟的时候,日头村人的心里是不是黑暗一片?是不是到处充满仇恨?可是谁来化解仇恨?谁来拯救苦难?流血的悲剧还会在日头村重演吗?我以为没有‘文革’,悲剧就不会重演了。然而,我错了。事实远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你姐姐大妞留下的那只脚、披霞山铁矿流血惨案、披霞山大火、汪老七的死、大拆迁中的强暴、失地农民的眼泪,这都是悲剧啊……”
火苗儿深情地望着金沐灶说:“如果我离开了权国金,你会把我娶进金家吗?”
金沐灶张开双臂,紧紧拥抱着火苗儿,泪水涌流:“火苗儿,我娶你!”
6
我来到金沐灶所属的星宿箕宿。
梦想开始了,梦能把天顶得高远,也能把大地压得深厚。箕宿闪着紫色的光,说明金沐灶做着花梦,而远处的柳宿闪着黄光,说明火苗儿也做着花梦。
夜空中的两颗分置两地的星宿怎么会回收两个同样的梦呢?
我明白了,柳宿是火苗儿的星宿。我不去管柳宿只能先去触摸金沐灶那强悍的灵魂。
那一刻,我怔怔地看着金沐灶,他满心烧灼,一脸皱纹,白发盖住了双鬓。金沐灶没有看见我,他的眼睛凸出来,眼白上有无数血丝缠绕。他的梦开始了。我想知道金沐灶是否在他的宅院里掐着喉咙唱皮影戏,我想让他嘶哑的吼腔钻进我的耳朵(我常在夜里想起他的面容,发出深深的叹息)。
我很爱听他唱皮影。他除了《五峰会》还能不能唱点别的?
灾难过后的日头村死气沉沉,人们行走的身影像鬼魂。金沐灶怎能有唱皮影的心情?
老轸头的钟声响了,钟声传遍了村庄的每个角落。钟声里我的声音失灵了,只有金沐灶和火苗儿的争吵声。
日头村麦地里刚刚下过一场与隆隆雷声并不相称的小雨。雨过天晴,但是日头尚未爬上披霞山,朦胧而神秘的雨雾在村子上空游**。
村里的鸡就一声声啼叫了。
一群山羊出了村庄,在小路上走出一条白色流线,就好像一条白云在流淌。微微的日光下,忽然下雨了(日头村常常出现顶着日头下雨的天气)。金沐灶把雨伞递给火苗儿,也不知这伞是挡雨还是抵挡烈日?
火苗儿拒绝了雨伞,她在雨中浑身湿透,神情哀伤。火苗儿穿的衣裳是鸳鸯戏水的图案。
金沐灶率先说话,打破微妙的平静:“火苗儿,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火苗儿的神态很微妙。两个人怎样回到房间里去的我没有看清楚。他们来到了金沐灶在日头村的老房子里。
金沐灶将毛巾递给火苗儿,她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
金沐灶诚恳地说:“我承认,是我爹最后那一口血喷在天启大钟上,改变了我后来的生活轨迹。此后我常常梦见血花飞溅,就像有无数只血燕飞起来一样。我要报仇,所有不幸从此开始了。”
我终于明白,那些掩埋在历史尘埃中的血腥,谁要染指一点儿,哪怕就一点儿,就会耗掉一生。
火苗儿抱着金沐灶哭了。过了很久,她默默注视着金沐灶,那目光里充满怜悯、迷惑,还有无法泯灭的崇敬。火苗儿独自熬日的苦寂像远天一样无边无际。她哭喊道:“亲爱的人啊,你应该能听到我内心的呻吟。我为人性的弱点感到悲哀,我太累了,飞不起来了。你走吧,以后我在凡尘里哭泣你还能听得到吗?”金沐灶说:“我会听得到,因为那是星星与星星的交谈,我已经和死亡订下一个契约,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俩变成不朽!”
神灵已经远去,随着时间的流逝日头村开始营造魁星阁的神话了。
不知为什么,我这里却陷入黑暗,黑暗中没有梦,也没有幻影。黑暗后边是黎明。黑夜连着白天,白天连着黑夜,循环往复。我发现金沐灶身后还有人,那是谁?那是谁?一颗一颗的星星闪烁不定,一片一片的名字已在历史中淹没了。
星宿在天上,无限遥远。偌大的天体,会永远转动着。忽然,金沐灶拿起毛笔用书法写下了毛主席的诗词:“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他将墨迹送给了火苗儿,火苗儿接过来如获至宝。
黄昏众鸟已归巢,这是否定与怀疑的时刻(它既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人与自然朦朦胧胧地重叠在一起),铅灰色的云慢慢变红,整个云顶变得红彤彤的。这时出游飞翔的只能是红嘴乌鸦。忽然,一只红嘴乌鸦飞来,它的漂亮无法言说。
嘭的一声,钟响了,金沐灶的梦醒了。
我轻轻放下肉翅舒了口气,鼻子一酸,落下泪水。
星光闪烁的时候,我真的迷乱了,我分不清究竟是夜晚烘托了星星,还是星星点缀了夜晚?从此以后,我再也分不清梦里梦外、天上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