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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律 无射(第10页)

汪老七连连咳嗽两声:“轸头,我这可不是冲你的。你知道,这是我家祖宅。是坑我跳,是河我蹚。我这辈子就认准这儿了,谁说我也不搬!”

我垂了脑袋,叹气说:“其实吧,我也不想搬。劝你的时候,我心里也扑腾呢,这老宅子舒服哩!”

汪老七咧了咧嘴:“这不就结了,还死鸭子嘴巴硬!”

我说:“别说硬不硬,死扛,我们扛得住吗?”

汪老七胃疼了,疼得额头冒汗,猛往嘴里一下一下扔黄豆粒。

我听说他浑身是病,老胃病,便秘,整天拉不出屎来,却舍不得花钱治病。我说:“你这身体,应该到镇敬老院去,治一治,养一养。”

我苦笑说:“你这老脑筋,得改一改了,没人骂了。再说,汪树在外边打工也好放心啊!”

汪老七抹着眼角上的眵目糊,说:“听说敬老院每个月都要千把块钱,谁能吃得消啊?”

我心疼地望着他,说:“我先走了,你好好琢磨琢磨。不中,就把汪树叫回来,这可不是小事哩!”

汪老七痛苦地扭皱着脸,送我出来。

我走在村街上,房舍、草垛,一切都要消失了。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是不是情愿离开这温暖的老宅?是不是情愿过上城里人的生活?”我寻求着肯定的答案,可是,内心深处没有回音——

一提房子拆迁,我心里就犯怵。就在这天夜里,有一伙贼偷袭了日头村。

咚的一声,贼跳进我家院里,我睡觉轻,听见响声就抓起轸木,一轸木砸过去,两个贼吓跑了。天亮了,我听说抢了四五家,他们知道村里都是老弱病残,入室抢劫如入无人之境。老田埂的手机和两袋粮食被抢走了。我跟老田埂到镇派出所报了案。

隔了两天,权国金过来找我。

我问权国金贼抓着没有?权国金说:“没有,这是一伙流窜犯,不好逮呀!”我说了汪老七拆房的态度。权国金轻蔑地说:“钉子户屡见不鲜,无非是狮子大张口,想获得更多的补偿款罢了!”

我瞪着权国金说:“你狗眼看人低,汪老七可不为钱!他无欲无求,就是不想上楼,不想搬家!”权国金惊讶了:“哎,不对劲儿啊,汪老七是一个无欲无求的钉子户?”我点头说:“真的!”权国金眼睛一亮,说:“他这么大岁数了,不喜欢钱,不代表他儿子汪树也不喜欢啊!”

我说:“汪树明天从深圳回来,你跟汪树谈吧。”

权国金像是被火烫了似的说:“妈呀,我咋谈?您不是不知道,他当年得了抑郁症,离开日头村的时候,跟我们权家结了仇啦!”

我一愣:“你的意思是?”

权国金说:“惺惺惜惺惺,状元惜状元。金沐灶跟他好,您找找金沐灶,把汪树工作做下来。和谐拆迁,这样对谁都好。”

我苦笑说:“咋个都好?我盖个铁棚子都不补钱呢。你出名,你得利,硬骨头都让我啃啊?”

权国金死皮赖脸地说:“谁让您是我老丈人。”他好像又想起啥,凑近我的脸说,“日头村大拆迁,谁也不是局外人,我想给金沐灶压担子!”

我不解地问:“给他压啥担子?人家又不是村干部。”

权国金说:“他不是干部,可他是党员啊!这回动迁组,村里要成立党员突击队,他不上谁上?”

我说:“你够阴的,是让他们钉子碰钉子啊!”

权国金无意间一句话,把我说得目瞪口呆。我的舌头硬了,嘴巴像被撬了一样,说不出话来。权国金这是想学他爹,可是,他哪有权桑麻那城府啊!

我没想到,金沐灶竟然领了任务,负责攻克汪老七这个钉子户。

我、金沐灶和权国金都过来了,大伙齐上阵,做汪老七的工作。开始谈话的气氛有些阴云密布。

汪树回来了,他给大家端茶倒水。汪老七呆呆坐着,窗子射进来的日光将老人的面孔映红,他的脸像钟一样威严,叫人看了心壁发震。他身后是一堵被油烟熏黑的泥墙,很浓的泥腥味和老人身上涩涩的气味扑面而来。

金沐灶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个枯瘦矮小的老头儿,感到了他身上强悍坚韧的气息。

金沐灶说:“七叔,支书都来了,有啥条件您就提啊!”

权国金说:“这次拆迁,是全镇的统一行动,不仅我来,你要是还顶着,镇里书记、镇长也会来的。”

汪老七冷冷地说:“谁爱来谁来,咱死猪不怕开水烫。”

蝈蝈龇牙说:“七大爷,你进城了,马上就变市民了,日子多美。”

汪老七说:“我这号庄稼人进城干啥?在大马路上种庄稼啊?”

蝈蝈咧嘴笑道:“就知道种庄稼。离开种庄稼,你还会个啥?”

我瞪了蝈蝈一眼,说:“庄稼人种好庄稼就是好样的。难道你爹不是种庄稼的?”

蝈蝈瞟了权国金一眼,嚷嚷:“我爹是种庄稼的。但种庄稼能让你富吗?拆迁来了,那可是一夜暴富啊!”

权国金大声说:“七叔啊,阎王爷要命不要钱。咱一个人富了,一个家族富了,那不叫能耐,带领全村人富了才是本事。拆迁,拆迁,一步登天。这次全村人都富裕的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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