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妘姜也微微颔首,温声补充道:“九夫人,江山社稷的根本,是黎民百姓,不是冷冰冰的礼法规矩。若礼制不能让百姓活下去,那它就该被打破。”
九妧怔怔地看着二人,听着他们的话,脸色愈发苍白。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道理,在他们的话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终究只是缓缓敛衽,再行一礼,轻声道:“臣女……愚钝,不懂大子与大子妃的宏图大志。只知先王之制不可废,尊卑之序不可乱。臣女告退。”
说罢,她便转身,缓步登上了马车。放下车帘的那一刻,一滴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九妧的马车轱辘碾过苑外的黄土,缓缓驶离。柳荫下,比干缓步走出,对着远去的车辙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如泣:“满朝皆醉,竟唯此女敢护礼法……可悲!可叹!”
月上中天,飨宴终于到了尾声。
宾客们渐渐散去。贵族们乘着马车,满脸愤懑地离开,嘴里低声议论着“礼崩乐坏”“昏庸无道”;平民、士兵、匠人、奴隶们则一步三回头,舍不得离开这个给了他们一夜尊严的地方。
年轻的铸铜奴隶木石,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鹿肉,碗里还剩着小半碗酒,一步一步往苑外走。今日这场飨宴,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喝到酒,第一次吃到肉,第一次被人当人看。祀正还跟他说,让他去王室工坊找工正奚,凭他的手艺,定能摆脱奴隶的身份。
可走出沙丘苑台的大门,深夜的寒风吹过来,他瞬间清醒了。不远处,一队鹿台民夫正被监工用鞭子抽打着,拖着沉重的木料往城西走去。他们的脚步蹒跚,衣衫褴褛,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欢呼声还在身后回荡,可木石的心却沉到了谷底。他不知道的是,鹿台地下的密封粮仓里,堆满了金灿灿的粟米,足够他吃一辈子。可那些粮食,是为战争准备的。在西岐的大军踏过太行山之前,没有一个平民,能分到一粒。
他知道,这场狂欢结束了。明天,他还是那个任人打骂的铸铜奴隶;明天,鹿台的工地上,还会有更多的民夫累死。祀正的承诺再好,也抵不过贵族的鞭子,抵不过这吃人的世道。
王宫观星台上,子受与己妲并肩而立,望着深夜的朝歌城。夜风吹起二人的衣袂,带着酒气与烟火气。
子受握着己妲的手,指尖冰凉,轻声问:“你说,我们今天做的这些,有用吗?我们打破了一夜的尊卑,可明天,他们依旧要回到泥里,依旧要被贵族压榨。”
己妲靠在他的肩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有用的。哪怕只有一夜,他们也知道了,自己可以被平等对待,可以活得有尊严。这颗种子,只要种下去了,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她转过头,看着子受,眼里满是温柔与坚定:“只是……我们可能没有时间等它发芽了。”
子受沉默了。他知道己妲说的是实话。西岐的大军已经磨刀霍霍,旧贵族的反扑只会越来越猛烈。这场飨宴,虽然暂时稳住了民心,却也彻底激怒了所有的宗室贵族。他们与西岐的勾结,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岐阳宫中,西伯昌看着手中的竹简,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吕尚站在一旁,抚须大笑:“子受自毁长城!他以为一场飨宴就能收买民心,殊不知此举已彻底得罪了所有宗室贵族。此时出兵,必能一战而定!”
西伯昌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不急。子受虽有内患,但军事实力仍在我之上。五万东征精锐驻扎朝歌,飞廉、恶来、攸侯喜对他忠心耿耿;鹿台已成坚城,内藏三年粮草。我军总兵力不足三万,即使联合所有诸侯,也难敌其锋芒。”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要等一个机会,等子受与旧贵族彻底决裂,等朝歌爆发大规模民变,等他不得不调走东征精锐去镇压内乱。到那时,我们再挥师东进,才能一战而定。传令下去,让散宜生准备一份厚礼,送往朝歌。就说西岐感念大王恩德,愿岁岁纳贡,永不反叛。同时,派人散布流言,就说我年老体衰,已无心政事,每日只知饮酒作乐。
西岐使团抵达朝歌。散宜生亲自带队,带来了黄金千镒、良马百匹、美玉百双,还有一份言辞极尽谦卑的表文。
九间殿上,子受端坐王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青铜案几。散宜生躬身跪地,双手高举表文,声音恭敬得无可挑剔:“臣散宜生,奉我主西伯昌之命,叩见大王。我主感念大王天恩,不敢有丝毫僭越,特备薄礼,以表忠忱。我主近年体弱多病,已无力处理政事,每日唯闭门饮酒,颐养天年。西岐上下,唯大王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内侍接过表文,呈到子受面前。子受展开竹简,目光扫过那些谦卑恭顺的字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当然不信。这分明是吕尚的诡计,想让他放松警惕,好让西岐在暗中积蓄力量。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子受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将散宜生拖出去斩首,然后亲率大军踏平西岐,斩了姬昌那个老狐狸。
鹿台的地下武库还未填满,朝歌的旧贵族还在蠢蠢欲动。此时与西岐开战,正中姬昌下怀。他会立刻联合所有反商诸侯,挥师东进;而朝歌的旧贵族们,定会趁机作乱,里应外合,大商虽然军力强大,但是经过近几年的折腾也十分疲惫,一旦与他们同时开战必然是旷日持久,现在子受的威望极大,一旦打几次败仗丧失商王威能,本来还孱弱的联盟会瓦解,支持商王的诸侯倒戈,到那时,殷商才是真的万劫不复,要打也要搂草打兔子,先剪除西周的党羽。
子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缓缓放下竹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平和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西伯侯有心了。难得他一片忠忱,孤心甚慰。”
他抬眼看向散宜生,朗声道:“传孤令,西岐使团一路辛苦,好生安置于国宾馆,每日以诸侯之礼相待。另赐西伯昌锦缎千匹、美酒百坛、青铜鼎十尊,以彰其忠。”
散宜生心中大喜,连忙叩首谢恩:“臣代我主谢大王隆恩!大王圣明,殷商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