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李玠也帮忙填补拼图,“难民聚集之所大多在西市,胡商云集,粟特人多信祆教。祆教初来大唐传教时,为了在底层快速增加信徒,也常有替人担保身份、引荐做工之事。”
程析也能想到这里,是源于知晓后世其他种族之人定居北美时,各路宗教也常用此法收敛人心。
是以翠儿怀着救母之心,签了死契入府。
也正在她入府后不久,宇文融于长安扩户,难民得以拥有身份,在长安城中做小生意。
人心凉薄,大笔卖身钱并未被拿去医治丁家妇人的腿,而是变成了丁父开胡饼铺子的本金,变成了供她那好兄弟去平康坊追花魁的挥霍之资。
可惜翠儿死前还心念为母亲做个同二公子一样的轮椅。却没想到,母亲在她入府后根本没得到医治,早就被病症耗死了。
分析到这里,程析方道:“至此,我若是翠儿,成了鬼后知晓夙愿永生难解,我第一想杀的,非是杀我之人,而是负我之人。”
“兰因絮果,孽力回馈,确有其理。”
李玠边道,边从桌子下方取出一个小布包。
包裹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只见在一根粗糙的木簪和几样便宜女子配饰之间,躺着一枚暗红色的木牌。
那木牌不过半个手掌大小,用的是西域常见的柳木。
木牌之上雕刻着一个异域女子的神像,其中双手持日月,坐骑模糊不清,但形似狮子。
“四臂女神,就算不是祆教徒,至少也是受过祆教恩惠的。”
内心推论被印证的战栗感涌上脊背,程析的心脏都跟着狂跳起来。
“如果丁酉的死,确确实实是翠儿化鬼后所为,那李瑾的黑锅就有办法洗脱了!”
程析双眼放光地看向李玠,险些扑过去。
李玠面上微不可察地一动:“何解?”
“你想啊!”程析兴奋道,“翠儿的鬼魂自从大仇得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作过祟,这说明她本性不坏,是个只要化解夙愿就不会滥杀的好鬼。”
“若是我们能找到她,引魂问灵,或者干脆说动她去给御史台那帮主审官托个梦什么的,真相不就大白了?肯定有办法的!”
李玠看了看程析,忽地垂下眼帘,将那布包合上:“即便如此,一切只是你我的猜测罢了。”
他冷静地浇下一盆冷水:“更何况,自从那夜我们烧了图纸之后,鬼魂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
程析愣道:“啊?”
若是亡魂早已往生,哪怕这些人的死因都被寻得了,当事鬼不在,种种因果又与何人说?
程析原本推理得正起劲,此时却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李玠见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眼底似是闪过一丝心软。
他缓声道:“其他线索亦未解明。比如,既是杀人,为何人头偏偏出现在平康坊都知的床榻,进而精准地牵连上兄长?或许从别处查起,还有解法也未可知。”
顿了顿,他又道:“无论如何,这半日多谢你奔波查验,在外用过早膳了吗?”
一刻钟后。
程析蔫哒哒地坐在桌前吃碧梗粥,机械地往嘴里塞烧鹅和酸梅酱萝卜。
其实案件陷入死胡同,他本该食不知味。
但他悲哀地发现,他的脑子尽管死了,嘴巴还没死,还会大口干饭,真是可怕得很啊!
李玠坐在不远处,见他腮帮子鼓鼓囊囊,便悄无声息地将自己面前的那份也推到了程析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