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在几步外停下,放下筐,假装低头找枯枝。周围只有水哗哗的声音。她吸了口气:“我……又想了围猎的事。”
马芳手上的动作没停。
“前几夜里,我做了个噩梦。”她声音顿顿像是在找词,“梦见有头老虎扑你,那老虎扑过去的时候,你手里的箭还没搭上弦。”
马芳的背僵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汗透,冷得发抖。”沈昭宁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枯草,“我知道只是个梦。可这两天一闭眼,那个画面就往外冒。”
马芳没说话。
“我怕。”她终于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怕你回不来。”
摩擦声停了。
马芳低着头,盯着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皮带子。河面的反光在他脸上晃动,看不清脸。过了很久,久到沈昭宁觉得河风已经钻透衣衫,把骨头缝都吹凉了。他才慢慢把皮带子搁一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起身,转过来看她。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深。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机会。”他说。声音不高。
沈昭宁喉咙一哽。
“留在这儿,”马芳的目光扫过远处马场低矮杂乱的棚屋,那里正升起几缕瘦弱的炊烟,“也是死的慢一点罢了。”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她,“汗王的猎场,多少人盯着。做得好,能活得像个人一点。做不好……”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奴隶的命贱,但在那种场合下死,或许比在马场里被慢慢耗干,多一丝被记住的可能,哪怕是被当作一次失误的代价记住。
这是他的活法。沈昭宁忽然明白,自己那些绕着“历史结果”和“长远守护”打转的焦虑,在他面前苍白得可笑。他活在每一个喘气的当下,掂量的是下一顿能否多一口粮、少一鞭子,是能不能从泥里挣出半个身子。她所知的“未来大将军”,此刻只是个在生死线上踮脚张望、想抓住任何一根垂下来的草茎的少年奴隶。
她张了张嘴,想说“可我知道你会成很厉害的人”,想说“你将来有别的路”,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她用什么身份说?凭什么?一个同样朝不保夕的女奴,靠几句“梦里所见”的胡话么?
河风又吹起来了。马芳重新低下头,捡起皮带子和砂石,继续磨。那声音规律地响着,一下,又一下,盖过了风声水声,也盖过了沈昭宁心里那无声的喊。
沈昭宁慢慢蹲下身子,捡起几根枯枝放进破筐。手指冻得不听使唤,一根带刺的枝子划破虎口,渗出血珠,她也没觉出多疼。
就在她抱起筐子要走的时候,马芳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几乎被风声吞了。
“我会小心。”
沈昭宁背影一僵。
过了片刻,她转过身,看着马芳。他并没再看她,仿佛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或是说给脚下的河。
沈昭宁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连同那些恐慌和无力,一起吐出来。“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稳了下来,“那你应我,活着回来。”
马芳磨擦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抬头,也没应声。但过了片刻,沈昭宁看见他握着砂石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向下轻轻一顿。
沈昭宁没再说话,抱着那半筐轻飘飘的枯枝,转身走向来路。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覆着残雪和枯草的河滩上。
马芳听着脚步声远去。
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继续,一下,又一下。但他知道她已经走了,和上次一样,脚步声被风吞没,只剩水声。
她说做了噩梦。梦见了老虎扑他。马芳想起了父亲。父亲教他驯马,也教他射箭。那时候家里还有一张旧弓,木头裂了,用牛皮筋缠紧了还能用。父亲说,老虎这东西,你怕它,它就扑你。你不怕,它反而会犹豫那一瞬。那一瞬,就是你搭箭的时候。后来父亲被鞑子带走了。和母亲一起。再也没有回来。
马芳低头看手里的皮带子,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比刚拿到时软了不少。他把皮带子搁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支箭。这支是昨晚刚磨好的。镞尖对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他眯眼看,有一道极细的寒芒。
还不够。
他把箭按在磨石上,继续磨。
她说活着回来。他没应声。但他手里这支箭,会应。
沈昭宁走回废料棚时,指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角落里的陈三平打着断续的鼾,对有人进出毫无反应。她靠坐在冰凉的土墙边,听着风声,脑子里反复映着马芳磨箭时那沉默的样子,弓着背,手里握着箭杆,砂石摩擦的声响一下一下,又沉又钝。
他说“是机会”。他说“会小心”。
她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史书上那一次。她只知道,十天后,他要走进那片猎场。
她把那半筐枯枝放在脚边。筐底压着几片地榆的干叶——上午趁人不备,又揪了一把。她还是揪了。
夜风从棚缝里灌进来。沈昭宁蜷起身子,把破毡子裹紧。胃里空空的,但不那么绞了。她闭上眼,耳边是风声,和远处马匹偶尔的喷鼻声。
不知道十天后会怎样。但今天晚上,她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