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奉卿来找李青湖的时候,李青湖正躲在溟义岭里看雪。
这是一年里难得的空闲时候,李青湖总会挑雪厚之时过来,在物资一应俱全的木屋中赏玩几日,只看天看地,看覆盖了苍茫白雪的山脉。
这一日,正如往年般,李青湖裹着狐裘,坐在窗前,望着外头莽莽无际恍若伏龙的山岭。天空仍飘着细雪,天地正如浑圆的蛋壳合扣一起,上下一白。
屋内烧着地火龙,又铺了厚重的氍毹,烘得人昏昏欲睡。
隐隐的,雪中有了人的气味。
“这么偏远的地方,竟然也有人前来造访。”李青湖并未回头,仍远眺窗外,出声道。
吱呀——,背后门扉轻开,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不慌不忙,由远及近,来到李青湖身后。
李青湖终于转过头去,抬眼看到庄奉卿。他兜帽与肩上落了一层细雪,到得这屋内化开,洇出一片痕迹。
“三堂主倒是会躲懒享受。”庄奉卿道。他摘下兜帽,一张脸正如窗外冰雪,素白而凛冽。
“我倒是想躲懒,但事情这不是一路追来了么?”李青湖点点案桌对面,庄奉卿便盘腿坐下,与他分坐左右。
“是我打扰了三堂主。”庄奉卿虽是这么说,但语气并无歉意。
“你若是不说话,只与我一同欣赏这景色,倒也不算打扰。”李青湖道。
“实不相瞒,我确实曾这么想过,寻一处没人的地方,住上个三年五载,远离尘嚣,倒也快意。”庄奉卿倒是不客气,提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你比我还会偷懒,我顶多来几日,你倒好,还想躲个三年五载。”李青湖调侃道,“庄奉卿,你现在可是我们天枢第一剑,宝剑不见血,可就无用了。”
庄奉卿手中摩挲着热茶,没有饮下,直看着李青湖:“连三堂主也这么看我?”
李青湖回望他:“我不想这么看你,但多的是人这么认为。”
“尤其舒觉星。”庄奉卿接道。
“这就是你今天来的目的?”李青湖问。
“对。”庄奉卿也不绕弯子,直言道,“三堂主,我想离开天枢阁。”
李青湖静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庄奉卿是否在开玩笑,然而庄奉卿神色坚定,并无动摇。
李青湖收回目光,又望出窗外去:“你倒是直截了当。虽说你们这些人我们诸位堂主都可差遣,但离阁之事,还是得入阁时收了你们的堂主最后决断,庄奉卿,这事,我可做不了主,你得去找舒觉星。”
“若是舒觉星同意,现在我又怎么会在此处?”庄奉卿道,“三堂主消息灵通,这些日子里,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你还能不知道么?”
李青湖目光一偏,落回庄奉卿身上:“舒觉星为了将你抓回来,堪称兴师动众,想不知道,确实很难,但规矩就是规矩,他不同意放你走,我又能如何呢?”
“三堂主,我自有我的办法,我只是想请求你在这其中帮点小忙。”庄奉卿道。
李青湖来了兴趣,稍微倾身向前,道:“帮点小忙……你知道诸位堂主中,舒觉星与谁关系最为要好么?”
“与你。”庄奉卿立即道。
李青湖轻笑:“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帮你违背舒觉星呢?”
庄奉卿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但诸位堂主中,也只有你与我最为要好。”
李青湖退回坐直,道:“对,所以你叫我夹在你们中间,实在是为难我,而且若论认识的时间,我与舒觉星的交情还深些,当年可是我将他举荐给总堂主。”
“我开这个口,也是因为总堂主。”庄奉卿道,“三堂主,你还记得你答应总堂主的事么?”
李青湖没有说话。
庄奉卿继续道:“当年总堂主为了救一人而死,那时候,赶到他身边的只有你我,他在你怀中提了一个要求,你亲口答应了他,这个要求,你忘记了不曾?”
李青湖缓缓道:“不曾忘记。”
“那么,我现在想请你兑现。”庄奉卿认真看着李青湖,“总堂主当年亲口说,日后我若是想离阁,绝不可有任何阻拦,你三堂主要替他完成这个诺言。”
李青湖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无奈道:“怪当年舒觉星没能赶来,不然这要求就是对他提的了,今日你又何必如此迂回地找我。”
“也许这就是阴差阳错。”庄奉卿道,“况且以舒觉星的性格,即便是总堂主临终遗言,他也不一定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