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在。”
“你以为,林湛此议如何?”
崔阁老沉默许久,缓缓道:“若……若真能如其所言,分步实施、强化监督、培训吏员……或可一试。”他顿了顿,“然老臣仍有一请:各地进度,当由抚按酌情调整,不可一刀切。若遇民情汹汹,当可暂缓。”
“准。”皇帝点头。
他又看向林湛:“林湛。”
“臣在。”
“你需多少人?多少银?多少时?”
林湛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臣请调实干官员五十人,组建‘清丈税改督办司’,专司培训、督导、核验。首年需银五万两,用于培训、印制指南、巡察差旅。以三年为期,若不见成效,臣自请去职。”
“五万两……”皇帝沉吟。
户部尚书忙出列:“陛下,若清丈见效,明年新增田赋当不止此数!”
皇帝摆手,止住他。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林湛身上:“朕准了。”
三字落下,尘埃暂定。
“着林湛领清丈税改督办司,准其调员拨银。各省推行进度,由督抚会同巡察御史议定,报部核准。崔阁老——”皇帝看向老人,“您老德高望重,请为朕看着些,莫让下面人走偏了。”
这是给了崔阁老监督之权,亦是制衡。
崔阁老深深一躬:“老臣……领旨。”
退朝时,日已偏西。林湛走出太和殿,被秋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
王砚之、周文渊、李慕白围上来,都是满脸疲惫的喜色。陈致远从武将队列里挤过来,一拳捶在林湛肩上:“成了!虽然婆婆妈妈一大堆条件,总算是成了!”
沈千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压低声音:“我在殿外都听见了。湛哥儿,那五万两银子,若户部拨得慢,我商行先垫上!”
林湛看着这群友人,想笑,眼眶却有点热。
回到户部改革司时,天已擦黑。徐慎、郑桐、方女官等人还在灯下忙碌——他们压根没去上朝,而是在按这几日辩论中暴露的问题,连夜修订指南。
见林湛进来,众人都站起身。徐慎捧着一沓刚改好的稿纸:“大人,弓尺折算表已增补岭南、云贵数据。”郑桐递上账册:“经费筹措部分,我们加了个‘富户捐输可抵税’的条款,或许能缓解压力。”
方女官则指着墙上新挂的全国地图:“培训讲习所的地点,选在直隶、江南、湖广三处为佳,便于各省官员往返。”
林湛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沧州小院里,和孙账房、赵诚对着破旧地图发愁的场景。
那时只有三个人,一片穷乡。如今……
他走到窗前。京城已是万家灯火,远处汇通总局的灯笼格外亮——那是沈千机今天特意让人挂上的,说是“给湛哥儿照亮”。
更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沉默着。那里刚决定了一件关乎亿兆民生的大事,而执行的重担,此刻就压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小小签押房里。
孙账官默默端来一碗热汤面。还是鸡丝面,撒了葱花,配一小碟沧州咸菜。
“东家,”他轻声道,“吃面。路还长着呢。”
林湛接过筷子。面很烫,热气蒸在脸上,模糊了窗外的灯火,也模糊了三年来所有的风雨与晴岚。
签押房外,传来国子监晚课的钟声。那是周文渊明日要去讲课的地方——第一批三百名学员,正在那里等着。
钟声悠长,一声,又一声,像是新时代的脉搏,在这古老的京城里,缓缓地、坚定地,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