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林湛以“采购官炭”的名义,跟着沈千机商行的车队去了西山炭场。
炭场在京西三十里的山坳里,还没靠近,就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烟煤味,路边的树叶都蒙着层黑灰。
场区很大,分采矿、烧炭、储运几个区域。沈千机找的老管事姓赵,五十多岁,在炭场干了二十年,如今管着储运这一摊。
“林掌柜这边请。”赵管事很客气——沈千机介绍时,说林湛是商行新请的“采办掌柜”,专门研究如何提高采买效率。
林湛跟着赵管事转了一圈。采矿区里,矿工们赤着上身,推着矿车进出矿洞,浑身黑得只剩眼睛和牙是白的。烧炭区烟雾缭绕,十几个炭窑冒着青烟。储运区最热闹,车马络绎不绝,工人们忙着装车、过秤、记账。
“赵管事,”林湛指着那些装车的工人,“他们一天能装多少车?”
“好手一天能装二十车。”赵管事道,“一般的十五六车。不过现在管事的不怎么管,装多装少一个样,大家就磨洋工。”
“磨洋工?”
“是啊。”赵管事压低声音,“反正月钱固定,干多干少没区别。那些管事的,也只管自己捞好处,谁真在意产出?”
林湛记在心里。又问了些出炭率、损耗、工钱的事,赵管事知道的都说了,不知道的也答应帮忙打听。
临走时,林湛特意去矿工住的棚屋看了看。低矮潮湿,大通铺,条件比皇庄的佃户还差。几个下工的矿工蹲在门口吃饭,饭食粗糙,但量还算足。
“饭食是场里供的。”赵管事解释,“不吃饱没力气干活。不过也就管饱,别指望多好。”
回京城的马车上,林湛闭目整理今日所见。炭场的问题确实多:效率低下、管理松散、待遇微薄。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意味着改进空间大——只要办法得当,效果应该会很明显。
两天后,王砚之送来了炭场历年账册。周文渊也搜集了不少前朝矿冶管理的资料。沈千机那边,赵管事偷偷递了份炭场人员名单——谁是谁的亲戚,谁和谁不对付,写得清清楚楚。
林湛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设计出了“西山炭场实务积分考核试行办法(第一版)”。
核心还是五个维度,但更具体了:
开采量:按矿洞、班组设每日基准量,超一成奖一功分,低一成扣一功分。
出炭率:定基准出炭率,高的奖,低的查原因——是矿石质量差,还是烧制技术问题。
安全记录:每旬无事故,全组奖功分;出事故,视情节扣分。
物料耗用:工具、支护木料等,设耗用标准,节约奖,浪费罚。
运输效率:装车速度、运输损耗,都与功分挂钩。
此外,他还设计了“功分公示榜”——每旬将各班组功分张贴出来。功分可兑换奖励:休假日、加餐、乃至年底额外赏银。
办法设计完,林湛又写了个详细的说明:为什么这么设计、怎么操作、可能遇到什么问题、如何解决。
六月底,养心殿。
永安帝看完林湛呈上的方案,没说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道:“想得挺周全。不过朕问你——你真觉得,那些矿工会为了多休一天假、多吃一顿肉,就多挖矿、少偷懒?”
林湛恭敬道:“臣不敢保证。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努力与不努力一个样,谁还努力?若努力能有看得见的好处,总会有人愿意试试。”
永安帝沉吟片刻,提笔在方案上批了两个字:“试行。”
放下笔,他对林湛道:“内务府派去协理的人,明日会去翰林院找你。他叫常安,在炭场待过三年,熟悉情况。你有什么想法,跟他商量。”
“臣明白。”
“记住,”永安帝最后道,“三个月。朕要看到变化——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湛躬身退出。走出宫门时,夕阳正红。
远处街角,沈千机靠在马车旁等着,见他出来,扬了扬手:“怎么样?”
“批了。”林湛走过去,“明日开始,西山炭场试行积分制。”
沈千机咧嘴笑了:“那可得庆祝庆祝。走,聚贤居,我请客——顺便叫上王砚之他们,给你出出主意。炭场那地方,光有方案可不够,还得有招对付那些老油子。”
马车驶过街道,轮声辘辘。林湛靠在车厢里,手里还攥着那份批了“试行”的方案。
西山炭场的烟,似乎已经飘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