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李慕白点头,“不过林兄,你可知道,咱们翰林院虽清要,却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哦?”
“你看,”李慕白压低声音,“每日各处奏章都要经通政司送到内阁,内阁的票拟、皇上的批红,最后都要归档。这些档案,多半会送到咱们这儿来。所以别看咱们只管修史编书,实际上……”他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林湛了然。翰林院看似远离权力中心,实则掌握着最完整的历史记录。而历史,往往藏着当下的密码。
又过了几日,林湛对翰林院的运作渐渐熟悉。他知道每日巳时会有书吏送来最新的邸报,知道午时厨房会提供简单的饭食,知道哪位老翰林最爱喝龙井,哪位编修擅长金石之学。
他也开始与几位同僚有些深入交流。有位姓王的编修,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专攻地理志,对天下山川河流了如指掌。林湛常向他请教治河相关的地理知识,两人一谈就是半个时辰。
还有位姓赵的检讨,出身书香世家,家中藏书万卷。林湛从他那儿借到几部罕见的水利古籍,如获至宝。
这些交往都保持在学问范围内,不谈政事,不论是非。林湛谨记“深扎根”的策略,先把学问底子打牢,把人际关系处好。
八月初三,林湛到翰林院满十日。这日掌院学士周大人忽然把他叫到值房,桌上摊着一份奏章抄本。
“林修撰,你看看这个。”周大人神色严肃,“这是河南巡抚昨日的急奏,祥符段黄河决口三十丈,淹没三县。皇上已批‘工部速议’,但工部那边对如何治理争执不下。”
林湛接过奏章,快速浏览。灾情确实严重,但奏章中有些数据含糊不清——淹没田亩只说“数万顷”,灾民只说“数万人”,急需钱粮只说“亟需”。
“你觉得如何?”周大人问。
林湛沉吟:“回大人,奏报略显笼统。若工部要拟定详细方案,还需更确切的数据:淹没田亩具体几何?是熟田还是滩地?灾民确切人数?老弱各占多少?河堤溃决原因?是年久失修还是水势过猛?”
周大人眼睛一亮:“说下去。”
“学生以为,”林湛谨慎道,“翰林院虽不直接理政,但编修实录时,若遇到此类奏章,可否建议今后奏报格式更规范?比如要求地方官必须填写统一表格,列明各项数据。如此既便于朝廷决策,也便于后人查考。”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周大人点点头:“你这个想法好。不过……”他顿了顿,“此事牵涉各部,需从长计议。你先写个条陈,详细说说如何规范奏报格式,我看看。”
“是。”
回到公房,林湛铺纸研墨。这不是密折,只是翰林院内部的建议,但却是他第一次正式提出改革想法。他写得很谨慎,从历代奏章格式演变说起,到本朝现状,再到具体建议,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写完时,已是日落西山。陈修撰和李修撰都已下值,公房里只剩他一人。窗外竹影摇曳,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
林湛吹干墨迹,将条陈仔细折好。这只是小小的一步,离真正的改革还远。但他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
就像掌院学士周大人说的——先从能做的事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