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臣不是说朝廷该学商贾,只是觉得……有些程序可否简化?譬如三十两以下的小额支出,可否授权司官直接办理,按月汇总报备即可?”
皇帝没说话,手指在《治河策》的封面上轻轻敲击。
林湛继续小心道:“还有一事。臣在翰林院抄录旧档,发现同一件事,工部奏报、地方奏报、巡按奏报,数据常有出入。譬如某县修渠长度,工部记‘三十里’,地方记‘三十二里’,巡按记‘二十八里’。虽差得不多,但若处处如此,朝廷如何掌握实情?”
“你觉得为何如此?”
“臣以为,非必是有人欺瞒。”林湛分析,“可能是丈量标准不一,可能是奏报时间不同——工程未完时奏报,与完工后奏报,自然有差。若能在各地推行统一度量、规范奏报格式,或可改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说得已经够多了。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林湛一怔,答道:“家父是淳州农家,早年曾在府学做过杂役。”
“农家子……”皇帝喃喃,目光投向亭外夜色,“难怪你总提‘民生’二字。”他转回头,“你可知,朝中多少官员,祖上三代不事农耕,不知稼穑之苦?”
这话林湛不敢接。
皇帝却自顾自说下去:“朕初登基时,也曾想大刀阔斧。后来才知,治国如烹小鲜,火急了要焦,翻勤了要碎。”他看向林湛,“你这《治河策》,朕看了,想得细,也实在。但真要施行,牵扯多少人的饭碗、多少人的利益,你可想过?”
“臣想过。”林湛坦然,“所以臣提出‘分期治理’。不急在一时,不贪全功。先做最要紧、最少争议的一段,做出成效,再推及其他。”
“若有人阻挠呢?”
“那就找不阻挠的河段先做。”林湛道,“黄河万里,总有地方官愿意做事,总有百姓盼望安澜。以实绩说话,比空谈更有力。”
皇帝听完,久久不语。夜风吹动亭角的铜铃,叮咚轻响。
良久,老皇帝才缓缓道:“你这书,朕留下了。你回去吧。”
“臣告退。”
林湛起身行礼,退出澄瑞亭。走出很远,回头望去,亭中灯火依然,那个穿着道袍的身影还坐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三卷《治河策》。
引路的小太监低声说:“林修撰,皇上今晚在澄瑞亭用膳,特意吩咐把您的书送来看的。”
林湛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明白,今夜这场召见,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宫车送他出西华门时,已是亥时。京城万家灯火,而皇宫深处的澄瑞亭里,那盏灯还亮着。
老皇帝翻到《治河策》的最后一页,那里写着八个字:“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他拿起朱笔,在这八个字旁,轻轻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