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受教。”
接下来几日,林湛按着周文渊整理的名单,一一拜谢:副主考、同考官、翰林院的前辈、还有几位与淳州有渊源的官员。每家礼物都不重,或是土产,或是手抄书册,重在心意。
拜到第五日,去了礼部侍郎张大人府上。这位张大人是会试时的同考官之一,对林湛的文章颇为赏识。他留林湛在书房长谈,说起当年自己初入官场的经历:
“老夫嘉靖二十年的进士,比你早二十五年。那时也是状元,也是翰林修撰。”张侍郎抚须回忆,“年轻气盛,觉得满腹经纶无处施展。结果第一份差事——修《孝宗实录》,光是核对日期、人名,就耗了三个月。”
他看向林湛:“你现在觉得修史编书枯燥,但正是这些琐碎工夫,最能磨人性子,也最能积累学问。老夫那三年修史,把弘治朝的奏章几乎读遍了,后来入阁参政,许多事都能引经据典,便是那时打下的根基。”
这话是肺腑之言。林湛郑重谢过。
拜谢之余,也开始编织同辈关系网。孙文清、陈允和自不必说,同科进士中,林湛也择了几位性情相投、务实肯干的来往。多是相约喝茶、谈诗论文,偶尔也讨论时政——但都把握分寸,不逾矩。
七月初十,林湛在“聚贤居”设了个小宴,请了七八位同科。沈千机张罗的席面,菜色精致但不奢华,酒也是寻常黄酒。
席间,有位叫李文瀚的进士,是山西人,二甲第六名,授了工部营缮司主事。他几杯酒下肚,感慨道:“咱们这些人,说是‘天子门生’,其实在衙门里还是新人。我那司里,光是主事就有五位,我排最末。每日就是核对工料单、誊写文书……”
旁边一位叫赵明诚的接话:“我在刑部更甚。一本卷宗传来传去,光是画押就要经七八人之手。想做事,难。”
林湛静静听着,待众人说完,才缓缓道:“诸位兄台所说,林某在翰林院也有体会。但我想,正因咱们是新人,才更该沉下心来。核对工料单,可熟悉物料价格、工程流程;誊写文书,可学习公文格式、办案思路。这些看似琐碎,实是根基。”
他举杯:“咱们这一科,三百零二人。十年后、二十年后,还能聚在一起喝酒的,不知有多少。但只要咱们各自在位置上做出实绩,将来总有携手做事的一天。”
这话实在,也鼓舞人心。众人纷纷举杯。
宴散时,李文瀚拉着林湛的手:“林兄,往后常来往。我在工部,你在翰林,但治河的事,工部也管。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一定。”
送走客人,沈千机一边收拾一边笑道:“林兄,你这关系网织得可以啊。徐阁老那样的座师,陈大人那样的同乡前辈,还有这些同科……往后在官场,总算不是孤身一人了。”
林湛站在廊下,望着夜空中的星子,轻声道:“关系网要织,但更要织得牢。酒肉朋友易得,同道中人难求。咱们择人而交,宁缺毋滥。”
正说着,周文渊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小本:“林兄,我整理了你这几日拜访的人员名单,按关系亲疏、职位高低、籍贯渊源做了分类。另外,沈兄商路传来的消息,有几家正在观望你的动向……”
他翻开本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注释。
林湛接过,就着廊下的灯光细看。表格清晰,备注详细,哪些人可深交,哪些人需维持礼节性往来,哪些人要警惕,一目了然。
“周兄费心了。”林湛感慨,“有你这本‘人脉账册’,我省了多少工夫。”
周文渊推眼镜:“数据化管理,效率更高。对了,王兄那边也整理了礼部的人脉关系,李兄整理了翰林院的,陈兄整理了兵部的。咱们‘青云社’的人脉数据库,已初具规模。”
沈千机乐了:“好家伙,咱们这是要把整个京城的官场都‘数据化’啊!”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林湛合上周文渊的小本,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屋宇。
那里是京城,是官场,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体系。而他,才刚刚开始在其中寻找自己的位置,编织自己的网络。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