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插曲过后,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方才皇帝那番话,既是勉励,也是敲打。所有新科进士都明白:从今日起,他们不再仅仅是读书人,而是朝廷命官了。
林湛重新坐下时,发现同桌几位重臣看他的眼神都有了微妙变化。之前是审视、观察,此刻多了几分认真——仿佛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把这个年轻的六元状元视为同侪,而非一个需要提携的后辈。
宴至后半程,皇帝起身离席。按例,皇上只参加琼林宴的前半程。御驾离去后,殿内的气氛真正活络起来。
林湛刚松了口气,礼部尚书张大人便举杯过来:“林修撰,老夫敬你一杯。”
林湛忙起身:“下官不敢。”
“诶,坐坐。”张大人按他坐下,自己也坐下,低声道,“皇上今日这番话,是对你的期许,也是对你的考验。翰林院虽清要,却也是是非之地。你年轻有为,更需谨言慎行。”
这是长辈的肺腑之言。林湛郑重道:“多谢张大人提点,下官铭记。”
“不过,”张大人话锋一转,“你也无需过于拘束。该说的说,该做的做。皇上既然看重你,自会给你施展的空间。”
两人正说着,又有几位大臣过来敬酒。都是六部尚书、侍郎级别的高官,每人几句提点,或鼓励,或告诫,或只是混个脸熟。林湛一一应对,态度谦逊,言辞得体。
沈千机在偏殿远远看着,忍不住对身旁的周文渊嘀咕:“咱们林兄这下可成了香饽饽了。你看那些大官,排着队跟他说话。”
周文渊推了推眼镜,在小本上记录:“从戌时二刻到三刻,共有七位三品以上官员与林兄单独交谈,平均每人耗时约一盏茶时间。这是重要的社交数据。”
王砚之和李慕白也在偏殿,两人相视而笑。王砚之轻声道:“林兄这一步,算是走稳了。”
戌时三刻,礼部尚书宣布宴席结束。新科进士们陆续起身,按序退出琼林苑。
林湛走在最后,与孙文清、陈允和并肩。三人踏出集贤殿时,夜空已布满繁星。苑中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月光如水,洒在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之上。
“林兄,”孙文清忽然道,“你今日那番话,说得真好。”
陈允和也点头:“‘为陛下分忧,为生民效力’——这话实在,也难。”
林湛望着夜空,轻声道:“话易说,事难做。日后如何,还要看咱们的实际作为。”
三人沉默着走出琼林苑。宫门外,各家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林湛登上沈千机安排的马车,车厢里,青云诸友都在等着他。
“可算出来了!”沈千机递过水囊,“快喝点水,解解酒。”
林湛接过,喝了一口,是温热的蜂蜜水。他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马车启动,驶离皇宫。车厢里,众人七嘴八舌地问起宴会上的细节。林湛简略说了,当说到皇帝当众问志时,沈千机一拍大腿:“这话问得妙!既是抬举,也是考验!”
周文渊则分析:“从行为心理学角度看,皇上在公开场合如此询问,是对林兄的高度认可。这意味着林兄已进入皇上的重点观察名单。”
王砚之沉思:“但这也意味着,林兄日后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李慕白点头:“所以更要谨慎。”
陈致远一直沉默着,此时忽然开口:“边关有句话:站得高,看得远,但也容易招风。”
这话实在。林湛点头:“我明白。”
马车穿过夜色,驶向竹石居。远处传来隐约的更声——四更了。
这一夜,琼林宴的灯火渐渐熄灭,但另一个开始,才刚刚点燃。
而此刻的养心殿内,嘉靖皇帝尚未就寝。老皇帝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对身后的司礼太监说道:
“那个林湛……明日让他来见朕。”
“是。”太监躬身,“皇上要吩咐何事?”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朕想听听,他对‘为生民效力’这句话,到底有多少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