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文人的雅致祝贺。
越往前走,人越多。街边卖小吃的小贩今天生意格外好,糖葫芦、炸糕、杏仁茶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个卖风车的老汉,索性把一扎风车都插在担子上,红红绿绿转成一片,引得孩童们眼馋不已。
行至正阳门前,队伍折返。这里的广场更开阔,聚集的人也更多。几个大户人家搭起了彩棚,棚下摆着桌椅茶点,女眷们坐在纱帘后观看——这是大户人家女眷难得能出门见世面的机会。
林湛忽然在人群中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沈千机他们!
他们挤在一处茶摊的棚子下,位置选得巧,既能看到游街队伍,又不至于被挤到。沈千机正兴奋地朝他挥手,嘴型像是在喊什么,但淹没在声浪里听不清。周文渊推着眼镜,手里居然还拿着那个小本——这人真是到哪儿都不忘记录。王砚之、李慕白并肩站着,都在微笑。陈致远站在最外侧,像一堵墙似的护着其他人。
林湛朝他们微微点头。这一眼,让沈千机更来劲了,他捅捅身旁的王砚之,又指指林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仿佛在说:“看!咱们兄弟!”
队伍缓缓经过茶摊。经过的瞬间,沈千机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手臂一扬——
一个香囊划出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林湛怀里。
林湛接住,是寻常的锦缎香囊,但入手沉甸甸的。他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像是……铜钱?
他看向沈千机。沈千机咧嘴一笑,比了个“发财”的手势,又指指香囊,嘴型清晰地说:“吉祥如意!”
这个商贾出身的家伙,连祝贺都带着生意人的实在——铜钱压囊,寓意实在的“利市”。
林湛失笑,将香囊收入袖中。
游街继续进行。沿途不断有人试图挤到马前献礼:有送自家织的土布的,有送毛笔砚台的,有送点心果品的。兵士们挡下大部分,但偶尔也有像那小童、像沈千机这样成功送到的。
最有趣的是经过一处书铺时,掌柜的让伙计抬出一筐书,高声喊道:“状元公!小店所有书籍,今日对您免费开放!”
这话引起一片哄笑。林湛在马上拱手还礼,那掌柜的激动得连连作揖,转头就吩咐伙计:“快!把这话写成告示贴出去——就说本店贺状元公六元及第,三日书价减半!”
真是生意人,时刻不忘商机。
游街近一个时辰,从长安街到棋盘街,再绕回礼部衙门。林湛的脸颊被晒得发烫,握缰绳的手心全是汗,腰背也僵了。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任谁被成千上万人夹道欢呼一个时辰,都很难保持平静。
终于,礼部衙门到了。
衙门前已经搭好彩棚,摆好香案。林湛下马时,腿都有些发软。两个礼部官员上前搀扶,引他到棚下休息。
游街结束了,但今日的庆典还未完。
酉时的琼林宴,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林湛坐在棚中的椅子上,接过小太监递上的温茶,慢慢喝着。衙门外的人群还未散去,依然围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大红状元袍,袍上还沾着各色花瓣。袖中的香囊沉甸甸的,怀里那枝小童送的桃花还鲜嫩着。
这就是“跨马游街,御街夸官”了。
千百年来,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时刻。
而此刻,他只是觉得——终于能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