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拉长了。林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阳光晒在脖颈上的温热,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那是从太和殿内飘出来的。
他看见前排一位内阁大学士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看见斜后方有个年轻官员悄悄抹了把汗,看见孙文清的手指在袖中轻轻颤抖。
然后,鸿胪寺官员开口了。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穿透了整个广场:
“嘉靖四十五年三月二十一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第一名——”
他顿了顿。
这一顿,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广场上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旗幡停止摆动,云彩似乎也停在了空中。
林湛屏住呼吸。
鸿胪寺官员深吸一口气,继续唱道:
“淳州林湛——”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撞在红墙上,又弹回来,形成隐约的回音。
淳州林湛。
四个字。
林湛感觉到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然后轰然涌向头顶。耳边有刹那的嗡鸣,但他立刻稳住了。
不能失仪。不能动。不能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按李慕白教的,微微垂目,等待下一个指令。
而就在他垂目的瞬间,余光瞥见——太和殿前,御座上那个身影,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玉珠轻晃。
传胪还在继续。鸿胪寺官员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一甲第二名——”
新的名字被唱出。但这一刻,对林湛来说,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唯一清晰的念头是:成了。
六元及第。
从童试、院试、乡试、会试,到殿试。从沙盘习字的农家子,到此刻站在太和殿前的状元。
他没有抬头,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整个传胪仪式的结束。
但就在这极致的静默中,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淳州老家那个破旧的院子里,母亲在油灯下缝补衣裳时说过的话:“湛儿,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让娘也享享福。”
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功名,只是懵懂地点头。
现在,他懂了。
而那个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的妇人,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淳州乡下,或许正在灶前忙碌,全然不知她的儿子,刚刚成了本朝第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鸿胪寺官员还在唱名。一个个名字被唱出,有人欣喜若狂,有人暗自叹息。但所有这些,此刻都与林湛无关了。
他站在太和殿前,站在阳光里,站在这个古老帝国最高规格的典礼上。
等待着他的,是接下来的谢恩、游街、琼林宴,以及——一个全新的开始。
传胪声朗朗,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间回荡,一声声,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