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吧。”皇帝摆摆手,“明日传胪,照旧例办。”
李东阳躬身退出。走出殿门时,夕阳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而在竹石居,黄昏时分,周文渊忽然从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他那宝贝小本。
“我复盘了一下。”他推眼镜,“从殿试到今日老先生来访,林兄共经历正式考察四次:殿试笔试、殿前陈述、文华殿召见、今日数据质询。每次考察侧重点不同,但核心都是‘务实’二字。”
他开始念数据:“殿试笔试,侧重框架逻辑;殿前陈述,侧重表达应变;文华殿召见,侧重思想来源;今日质询,侧重数据实操。四者结合,构成完整评估体系。”
沈千机听得直眨眼:“周兄,你这说得……跟货品检验流程似的。”
“原理相通。”周文渊一本正经,“只是检验的是人。”
王砚之笑道:“那依周兄之见,林兄这‘货品’,可算合格?”
“从数据看,”周文渊翻着小本,“应答准确率百分之百,数据可验证率百分之百,逻辑自洽率百分之百。按任何标准,都属优质。”
这话说得严肃,但众人都听笑了。李慕白打趣:“周兄,若让你给林兄打分,你打多少?”
周文渊想了想,认真道:“若百分制,我打九十八分。”
“为何不是满分?”铁柱问。
“留两分,以防自满。”
众人哄堂大笑。连院子里那丛竹子,都被笑声震得沙沙响。
林湛也笑了。他看着这些同伴——有精于算计的周文渊,有熟谙典籍的王砚之,有通晓礼仪的李慕白,有精明务实的沈千机,有沉稳可靠的陈致远,还有憨厚忠心的铁柱和赵师傅。
这一路走来,若非有他们,他那些“现代智慧”,恐怕真难以在这古老的时空中落地生根。
夜幕降临,赵师傅张罗晚饭。今晚的菜色格外丰富:红烧鱼、梅菜扣肉、炒时蔬、还有一盆热腾腾的豆腐汤。说是“提前庆贺”,但又补一句“不管中不中,饭总要吃好”。
饭桌上,沈千机讲起生意场上的趣事,王砚之说起古籍里的冷知识,李慕白则聊起京城各衙门的传闻。陈致远虽话少,但偶尔插一句边关见闻,总能引人入胜。
烛光摇曳,笑语声声。这一刻,仿佛明日放榜的结果,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饭后,众人散去前,铁柱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那枚前夜不知谁送来的玉佩。
“少爷,这个……”铁柱递过来,“我把它擦亮了。”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云纹清晰。林湛接过,握在手心。依旧是温温的,像握着一个小小的暖炉。
夜深了,各自回房。林湛躺在床上,握着那枚玉佩。没有辗转反侧,没有焦灼不安,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窗外,竹影摇动,月光如水。
而在紫禁城的制敕房里,礼部的官员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明日要张贴的金榜,已经用端正的馆阁体誊写完毕。榜纸是特制的黄纸,墨色乌亮。榜上第一个名字,笔力遒劲,墨迹未干。
夜风吹过,卷起制敕房窗边的纸张。一个值夜的小太监赶紧上前按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金榜顶端。
他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悄声退下,脸上却忍不住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月光越过宫墙,洒在长安街已经搭建好的彩棚上。棚下空无一人,只有明日要用的香案、铜炉静静摆放。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梆子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
三更了。
竹石居的院子里,那丛青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竹叶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