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罢,已是深夜。油灯昏暗,林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不是试卷,不用交。但他还是仔细誊写了一份,和之前的文章放在一起。也许将来有用。
躺下休息时,他听到隔壁号舍有动静——那是个中年举子,似乎在哭。大概考得不理想。
林湛闭上眼睛。科举这条独木桥,太窄了。三千多人挤过来,能过去的能有几个?而过去的那些人里,又有几个真能改变些什么?
他想起了西山上的盟约,想起了“青云之盟”那几个字。也许,他们这几个人,真能做些不一样的事。
第四天,第三场考试结束。交卷时,林湛把那份“财政三柱”的文章也卷了进去——虽然不要求,但多交一份,应该无妨。
收卷的差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这些举子,什么样的都有,有交白卷的,有写得纸都不够用的,多交一份文章不算什么。
走出号舍,阳光刺眼。九天九夜,终于结束了。
贡院里一片狼藉。有举子瘫坐在地,有举子仰天大笑,有举子默默收拾行李。林湛找到王砚之他们,四个人都是满脸疲惫,但眼神里有光。
“走,回家。”沈千机声音沙哑,“我要睡三天三夜!”
回到“竹石居”,赵师傅已经备好热水热饭。铁柱跑前跑后,眼睛红红的——这孩子担心了九天。
饭后,众人几乎倒头就睡。林湛却睡不着,在书房里整理带回来的东西。那几场考试的草稿,那份“财政三柱”的文章,还有考篮里剩余的物品。
他拿起“财政三柱”又看了一遍。有些想法,确实大胆。比如“审计独立”,这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比如“简化税制”,这会打破多少人的饭碗?
但他不后悔写下来。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几天后,阅卷房里。张侍郎批阅最后一批试卷时,看到了那份多出来的文章。
“财政三柱?”他皱眉,“这不是考题啊。”
但看了几行,他坐直了身体。看完后,他沉默良久,把文章递给旁边的刘学士:“你看看这个。”
刘学士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想法……”
“很大胆,但也实在。”张侍郎缓缓道,“尤其是这‘审计独立’,直指要害。还有‘藏富于民’——不是简单减税,而是通过发展来增收。”
“能写出这些的,不是普通书生。”刘学士看着糊名处,“这字迹……好像和那份策论很像。”
张侍郎翻出第二场那份编号“丙玄七十九”的策论,对照字迹。果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江南林湛。”张侍郎想起这个名字,“那个十七岁的解元。”
他把“财政三柱”的文章小心收好,和那份策论放在一起。这两篇文章,他要呈给皇上看。
而此刻的“竹石居”里,林湛正在院中晒太阳。九天贡院生活,像一场梦。现在梦醒了,等待结果。
沈千机还在睡,鼾声如雷。王砚之在写信报平安。周文渊已经在整理新的数据——他说放榜前这段时间不能浪费。李慕白去了清流圈子的聚会,打听消息。
陈致远也考完了武举,跑来串门:“林兄,我策论也写了边军改革!就按咱们讨论的写!”
一切都暂时平静下来。但林湛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放榜之后,无论中与不中,他们的人生都将翻开新的一页。
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竹叶新绿。那几柱香早已燃尽,但那个夜晚的约定,还在。那份“财政三柱”的文章,也已经在某个地方,等待着被发现,被讨论,或许……被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