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一遍,改正了两个笔误,添了几个标点——这是他的习惯,虽然科举文章通常不用标点,但他会在关键处点上红圈,方便阅读。
然后卷起,放在一旁。还有两天时间,不必急着誊写。
隔壁号舍传来叹气声。接着是低语:“这题……怎么写都难出新意啊。”
对面号舍有人在小声背诵范文:“朱子注曰: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
林湛笑了笑,从考篮里拿出炒面块,就着水慢慢吃。眼睛看着号舍外一方狭窄的天空,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想,如果主考官是张侍郎——那位尚实务的礼部左侍郎,会喜欢这样的文章吗?如果同考官中有严参议,又会怎么看待这种“把德拉到民间”的解读?
不过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写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写出了这些年的思考和观察。
傍晚,差役送来晚饭——还是稀粥窝头。林湛加了些自带的肉脯,吃得津津有味。然后点起油灯,开始誊写。
灯光昏暗,他写得很慢,字迹工整端庄。每写一句,都再斟酌一次。遇到可能敏感的词句,稍作调整,但核心意思不变。
子夜时分,誊写完毕。他又检查一遍,确认无错漏,才小心卷起,用准备好的布袋装好。
躺下休息时,听见远处号舍传来咳嗽声,近处有辗转反侧的声音。贡院的夜,并不宁静。
林湛闭上眼睛,却无睡意。脑海里回放着刚才写的文章,那些观点,那些例子。他忽然想起,在另一个时空,有一种说法叫“经世致用”——学问要用于解决实际问题。他今天写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第二天,继续修改润色。他给文章加了个小标题:“明德新解——从经典阐释到当代实践”。当然,正式试卷上不会写标题,但他在心里这么命名。
第三天上午,最后检查。然后交卷。
当那卷承载着他三天心血的试卷被差役收走时,林湛心里平静无波。无论结果如何,他尽力了。
收卷后,贡院里气氛松弛了些。举子们被允许在廊下活动片刻。林湛走出号舍,看见不少人都面带倦容,但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光。
王砚之在不远处,两人目光相遇,互相点头。沈千机在更远的地方,正伸着懒腰。周文渊和李慕白也在各自的位置上。
没有交谈,但彼此都明白——第一关,过了。
差役开始分发第二场的试卷。林湛接过,看了一眼题目,心里有数了。
回到号舍,他整理了下物品,把剩余的干粮重新分配。九天还长,得精打细算。
阳光从号舍上方的小窗照进来,正好落在新铺开的试卷上。第二场,开始了。
而在阅卷房里,第一批收上来的试卷已经堆成小山。几位同考官正在闲聊。
“今年这经义题,怕是难出新意。”
“是啊,太熟了。就看谁能写扎实些。”
没有人知道,在那一堆试卷里,有一份正在等待被发现。那篇文章没有炫技,没有空谈,只是朴实地讲述了一个道理:德,在百姓的生活里;明明德,就是让百姓过得更好。
贡院的钟声再次响起,悠长而沉稳,回荡在京城上空。这座古老的考场,正在默默筛选着这个国家的未来。而某个号舍里那个年轻的江南解元,刚刚交上了一份也许会让某些人皱眉、也会让某些人眼前一亮的答卷。
远处街市传来隐约的喧嚣,而贡院墙内,只有纸笔摩擦的声音,和三千多个追逐梦想的心跳声。第二场考试,正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