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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簿里的乾坤(第2页)

从赵主事家出来,已是午后。王砚之在街边吃了碗面,又去了第三家——这是位老账房,姓钱,在户部干了三十年算手,去年因眼疾退的。

钱账房住的屋子狭小,但收拾得整齐。听说王砚之是来请教算账之道的,老人很高兴,从箱底翻出几本旧账册。

“你看这个,”他指着一页,“这是嘉靖三十年的盐课账。表面看,每引盐课银一钱二分,全年应入银八十万两。但实际呢?”他翻到后面一页,“实收六十二万两。差的十八万两,有说是盐商拖欠,有说是地方截留,其实……”

老人压低声音:“是‘折色’了。银子变成绸缎、药材、甚至古董,入库时按原价计,实际价值……嘿嘿。”

王砚之仔细看那账册。确实,在“实收”栏里,除了银两数目,还有“苏绸五百匹”“浙漆三百桶”等字样。

“那这些物资,最后怎么处置?”

“有的入库封存,有的折价变卖,有的……”老人没说完,但眼神意味深长。

王砚之忽然想起沈千机说过的话——在某些圈子里,物资比银钱更好运作。

离开钱账房家时,天色已晚。王砚之走在回“竹石居”的路上,脑海里翻腾着今天听到的一切。

那些账册上的数字,那些老吏含糊的话语,那些“潜规则”“漂没”“折色”……勾勒出一个与书本上截然不同的财政图景。

回到院子,众人正在吃晚饭。见王砚之回来,沈千机忙问:“王兄,打探到什么了?”

王砚之洗了手坐下,先喝了口热汤,才缓缓道:“听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他把今天的见闻简要说了。听到“漂没三成”时,沈千机瞪大眼睛:“三成?我家商行要是有三成损耗,早倒闭了!”

周文渊推推眼镜,已经开始记录:“按此比例,国库账面岁入四百万两的话,实际可能只有二百八十万两。而岁出账面的四百万两,实际可能需要四百五十万两才能覆盖。这一进一出,缺口巨大。”

李慕白皱眉:“那这些缺口,如何弥补?”

“拆借、挪移、加征……或者,”王砚之顿了顿,“拖欠。拖欠官员俸禄,拖欠边军粮饷,拖欠工程款银。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

林湛沉思:“所以很多问题,根子在财政。边军腐败,河工不力,吏治不清,背后都有钱粮的影子。”

“正是。”王砚之点头,“孙老吏说,户部最大的学问不是算账,是平衡。平衡各方利益,平衡账面与实际,平衡眼前与长远。”

铁柱在旁听得半懂不懂,小声问赵师傅:“赵伯,王少爷说的这些,是不是很要紧?”

赵师傅盛着饭,叹口气:“要紧。钱粮是国家的血脉,血脉不通,浑身都病。”

饭后,众人移步书房。王砚之把今天记的笔记摊开,与周文渊整理的邸报数据对照。

“看这里,”王砚之指着一行,“嘉靖三十五年,户部奏报修黄河堤用银十五万两。但按钱账房的说法,实际到工地的可能不到八万两。而黄河那年还是决口了——”

“所以御史弹劾工部贪墨。”周文渊接话,“但工部辩称银两不足,材料价涨。最后各打五十大板,不了了之。”

沈千机忽然道:“我有个想法——既然这些‘潜规则’人人知道却不能说破,那咱们能不能……想办法从规则内解决问题?”

“比如?”王砚之问。

“比如‘折色’。”沈千机眼睛发亮,“既然实物抵税是常事,那咱们能不能推动用真正有用、易保存、易变现的物资?而不是那些容易腐败、难以估价的玩意儿?”

林湛点头:“这是个思路。还有‘漂没’,既然不可避免,能不能规定一个合理的损耗率,超出的部分严查?”

王砚之记下这些想法,忽然觉得,今天的奔波值得了。那些灰暗的潜规则背后,或许真的能找到改善的缝隙。

夜深了,书房里的讨论还在继续。窗外,不知谁家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夜空里炸开,宣告着新年将近。

而在满城的喜庆声里,“竹石居”书房透出的灯光下,几个年轻人正对着一堆账目数据,试图解开这个古老帝国财政体系的密码。那些枯燥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人的生计,是这个国家的命脉,也是他们未来必须面对的现实。

更远处,户部衙门里,值夜的书吏还在挑灯做账。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一笔笔款项在账册上流动,有的流入该去的地方,有的流入看不见的缝隙。而在这些书吏不知道的地方,有几个年轻人,已经开始思考如何修补这些缝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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