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平安号”,众人聚在小小的客舱里,都无睡意。
沈千机先开口:“那个顾公子,说话藏一半露一半。漕运的事,他肯定还知道更多。”
周文渊推推眼镜:“但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难得。咱们和他初次见面,他不便深谈。”
李慕白沉思:“若漕运真有弊案,明年会试的策论题,很可能与此相关。漕运连着粮政、河工、吏治,是个大题目。”
王砚之点头:“得提前准备。周兄,你那有漕运的相关资料吗?”
“有。”周文渊已经起身去书房,“《漕运志略》我带了,还有几份提到漕运的邸报抄件。”
接下来的几天,船在运河上北行。过了淮安,天气明显冷起来。两岸的景色也从江南的水田,渐渐变成淮北的旱地、丘陵。
沿途停靠码头时,沈千机总爱下船转转,跟码头的商贩、船夫、其他旅客聊天。回来时总能带回各种信息:这个地方的税卡严,那个地方的驿站破,某处去年遭了灾,某处今年丰收粮价贱……
有一次,他带回一个有趣的消息:“你们知道吗?徐州码头有个卖烧饼的老汉,他儿子在京城国子监读书,是个监生!老汉说,儿子来信讲,国子监今年冬天炭不够,监生们得自己凑钱买。”
铁柱听得稀奇:“国子监不是朝廷办的吗?还会缺炭?”
王砚之苦笑:“国库不宽裕,各处都紧。国子监几千监生,冬天取暖确实是大开销。”
船过徐州后,搭上了一艘北去的漕船队,速度加快不少。这天中午,船队在济宁停靠补给,要停留半日。
济宁是运河重镇,码头热闹非凡。漕船、客船、货船挤得满满当当,岸上店铺林立,人声鼎沸。
沈千机拉着众人下船:“走走,逛逛去!听说济宁的酱菜是一绝!”
一行人走在码头的石板路上。两旁是各种店铺:粮行、布庄、铁匠铺、茶馆、饭馆……还有专门卖文房四宝给过路举子的书铺。
在书铺里,他们遇见了几位山东举子。互相一聊,都是上京赶考的,自然亲近起来。
山东举子说话直爽。一位姓耿的举子道:“我们济南府今年中了八个,都约好了一起走。你们江南这次考得好啊,听说解元才十七岁?”
林湛谦道:“侥幸而已。”
“年纪轻轻中解元,必是有真才实学。”耿举子拍拍林湛肩膀,“到了京城,咱们多走动!我们山东人实在,不搞那些虚的。”
聊起家乡事,耿举子话就多了:“我们那儿今年还算太平,就是黄河又闹腾。秋汛时决了个口子,淹了三个县。朝廷拨了款,但层层盘剥,到百姓手里没几个钱。”
王砚之问:“地方上没组织自救?”
“怎么没组织?”耿举子叹气,“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官府说要等朝廷拨款,一等就是两个月。百姓等不及,自己凑钱修堤,结果修到一半,款子来了——又被官吏克扣。”
他说得直白,旁边几个山东举子也纷纷附和。看得出来,他们对地方吏治颇有不满。
回到船上时,天已经擦黑。赵师傅做了热腾腾的面条,众人围坐吃着,还在讨论白天听到的事。
周文渊边吃边记笔记:“今日收集信息十七条,涉及漕运、黄河水患、地方吏治、国子监供给……待会儿要分类整理。”
沈千机大口吃着面,含糊道:“周兄,你就不能歇会儿?天天整理整理,脑袋不累啊?”
“不累。”周文渊推推眼镜,“数据越全,分析越准。咱们对朝局民情的了解,现在比在江宁时深了不少。”
确实如此。林湛想,这一路上,他们听的、看的、聊的,都是活生生的世情。这些在书本里读不到,在邸报上看不全,只有真正走出来,和各地的人交谈,才能触摸到这个国家真实的脉动。
夜深了,船队继续北行。林湛躺在舱里,能感觉到船身在运河水中规律的摇晃。窗外是漆黑的水面,偶尔有几点渔火,像星子落在河里。
他想起白天耿举子说起黄河水患时那无奈的表情,想起顾公子提到漕运弊案时那意味深长的语气,想起卖烧饼老汉说起儿子时的自豪与担忧……
这条运河,就像一根长长的线,把南北的土地、人民、故事都串了起来。而他们这些坐在船上的人,正沿着这条线,去往那个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地方。
船外,船夫们开始换班。隐约传来交谈声:“……过了临清就快了……”“听说京城今年雪大……”“再大也得去考啊……”
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平稳而坚定,在冬夜的运河上,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