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当着两位官员的面说,分量不轻。王按察使点头:“少年老成,是可造之材。”
杨知府则问:“明年会试,可有准备?”
林湛答:“回乡后当闭门苦读,查漏补缺。”
“嗯,是该如此。”杨知府道,“不过也不必一味死读。经世致用的学问,多在书本之外。你那治河策、恤工论,之所以出彩,正在于关注实情。”
几人又聊了片刻。陈学政忽然对两位官员道:“林解元提出‘义利相合,富民强国’之论,二位以为如何?”
王按察使沉吟:“此言……与程朱‘重义轻利’之说,略有出入。”
杨知府却道:“下官以为,若利为民利、为国利,则义在其中。管子言‘仓廪实而知礼节’,正是此理。”
陈学政微笑:“老夫也觉得,空谈义理无益民生。林解元能提出此论,可见读书能化用,非食古不化。”
这场谈话,与其说是考较,不如说是提点。林湛明白,这是陈学政在为他铺路——在两位实权官员面前肯定他,将来若有需要,总能得些照应。
临走时,陈学政亲自送到花厅门口,这在礼节中是极高的待遇。他对林湛道:“明年会试,当全力以赴。但无论中与不中,都要记住今日所说——读书在明理,在致用。”
“学生铭记。”
出了学政衙门,沈千机几人围上来:“怎么样?”
林湛简单说了。沈千机眼睛发亮:“陈学政亲自送出门?这可是大面子!王按察使、杨知府也在?好!这下林兄在江南官场,算是挂上号了!”
王砚之则道:“陈学政那句‘读书在明理,在致用’,是金玉良言。”
周文渊已经在小本子上记:“陈学政当众赞‘务实而不拘泥’,王按察使评‘可造之材’,杨知府肯定‘关注实情’。”
李慕白微笑:“如此一来,林兄明年进京,江南这边便有了根基。”
铁柱最实在:“那咱们现在干啥?回去吃饭?我饿了!”
众人都笑了。沈千机拍拍铁柱:“吃!今天赵师傅肯定加菜!”
果然,回到小院,赵师傅已备好丰盛午饭。听说拜见顺利,乐呵呵道:“我就说林公子是有大造化的!来,尝尝这清蒸鲈鱼,年年有余!”
饭后,林湛独自在院中散步。秋阳暖暖的,院角那棵老槐树叶子已落尽,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
他想起陈学政的话,想起那几位官员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欣赏,有期待,或许也有些审视。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个农家出身的读书人,而是“林解元”,是江南士林看好的后起之秀,是可能“六元及第”的传奇种子。
这身份带来机遇,也带来压力。但正如他对陈学政说的——虚名如浮云,不敢萦怀。
隔壁传来沈千机算账的算盘声,王砚之的读书声,周文渊翻动纸页的声音。铁柱在厨房帮赵师傅洗碗,水声哗哗。
这些熟悉的声音,让林湛的心安定下来。无论外面如何议论,无论前途如何莫测,至少此刻,他们还在这个小院里,还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远处街市上,小贩的叫卖声隐隐传来:“脆梨——又甜又脆的脆梨——”
那声音悠长,带着市井的鲜活气,与学政衙门里的庄严肃穆,仿佛两个世界。而林湛知道,他既要能在庄重场合对答如流,也要能听懂这市井声音里的民生疾苦。
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是送柴的老汉。铁柱跑去接柴,跟老汉聊了两句,回来时说:“老汉说,他儿子也在读书,今年没考中,但看了林解元的文章,说还要再读三年。”
林湛默然。他想,这就是责任吧——不仅仅是为自己,也为那些看着自己的人。
夕阳西下,把院子染成一片暖金色。明日,他们就要启程回永清了。而江宁城这段日子,这些经历,这些肯定与期待,都将成为行囊里最珍贵的行李,陪他们走向更远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