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沈千机提议:“咱们来联句如何?一人一句,凑成一首诗,记下今日之游。”
众人都说好。从林湛起头:“秋深客江宁,”
王砚之接:“放榜心暂平。”
周文渊推推眼镜:“鸡鸣观浩渺,”
李慕白接:“玄武荡舟轻。”
沈千机想了想:“旧书淘故纸,”
铁柱急了:“我、我不会啊!”
孙文远笑笑:“我来吧——新知结友生。”
最后又轮回林湛收尾。他看着窗外秦淮河的灯火,河上画舫里传来的隐约笑语,想起聚宝门外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流民,沉吟片刻,道:“灯火秦淮夜,犹闻饥溺声。”
句成,桌上安静了一瞬。沈千机抚掌:“好!有景有情,有雅有怀!”
周文渊已经掏出小本子记下:“此诗可题名《江宁秋日候榜杂咏》。”
李慕白则看着林湛,眼神里有敬佩,也有感慨。
饭后,几人沿秦淮河慢慢走。秋夜已凉,河风带着水汽。画舫上的灯笼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像一场浮华的梦。
走到文德桥,看见桥洞下蜷缩着几个身影——是乞丐。铁柱把怀里没吃完的糕点默默放在他们面前。
回小院的路上,众人都有些沉默。直到进了院门,赵师傅迎出来:“几位公子回来啦!灶上温着桂花甜汤,喝一碗暖暖身子。”
甜汤香甜暖胃。喝罢,沈千机忽然道:“放榜还有十来天。咱们……是不是该想想,若中了,如何?若不中,又如何?”
这问题实际。王砚之先道:“若中,自然是继续备考,明年会试。若不中……”他顿了顿,“回永清,再苦读三年。”
周文渊推推眼镜:“我打算整理乡试期间的笔记心得,无论中与不中,学问总长进了。”
李慕白微笑:“家叔说,我年纪尚轻,不中心常。但若中,当更勤勉,不负期望。”
孙文远神色复杂:“我……家中期望甚高。若不中,怕是要听安排,接手些生意了。”
铁柱拍胸脯:“湛哥儿肯定中!中了咱们上京城!”
众人都看林湛。林湛放下汤碗,平静道:“尽人事,听天命。中了,是侥幸;不中,是功夫未到。无论如何,书总是要读的,事总是要做的。”
这话说得坦然。沈千机大笑:“好一个‘书总是要读的,事总是要做的’!来,以汤代酒,敬林兄这句话!”
碗盏相碰,叮当作响。
夜深了,各自回房。林湛推开窗,秋夜的星空清澈,月如银钩。远处街市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想起那首联句诗的最后一句:“犹闻饥溺声”。是啊,无论中与不中,那声音都在那里。而他们这些读书人,能做的,或许就是永远记得这声音,并为之做点什么。
隔壁传来沈千机轻微的鼾声,王砚之房里还有翻书声,周文渊大概又在整理笔记。铁柱在厢房里磨牙,含含糊糊说着梦话。
这座小院,在秋夜里安静地沉睡着。而放榜的日子,正一天天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