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重新坐直,开始着正稿。他的字本就端正,此刻更是凝神静气,一笔一划,工整清秀。写到“忠信非虚德,实为行事之基”时,笔锋微顿——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斟酌片刻,改为“忠信之实,见于行事之微”。
这是顾先生教的:道理要说透,但话要说得含蓄。
正稿写完,检查无误,小心卷好。离交卷还有一个时辰,林湛无事可做,便打量起这号舍来。墙壁斑驳,不知多少考生曾在此奋笔疾书;板桌上有深深浅浅的刻痕,大概是前人无聊或紧张时刻下的。
他忽然想,这些刻痕里,有多少是考中的喜悦,又有多少是落第的绝望?
申时正,交卷的钟声响起。衙役挨个收卷,封名糊纸。考生们鱼贯而出,个个神情各异——有轻松的,有沮丧的,有迷茫的。
林湛收拾好考篮,随着人流往外走。在甬道口,他看见王砚之——王砚之神色平静,对他微微点头。又看见周文渊,正推着眼镜检查自己有没有遗漏东西。沈千机在后面,居然还有心思跟旁边人搭话:“兄台考得如何?”
到了贡院外,铁柱早就等在约定地点,急得满头汗:“湛哥儿!这儿!”
林湛走过去,铁柱上下打量他:“没事吧?累不累?饿不饿?我带了热包子!”
“不饿,刚吃过。”林湛笑道,“你呢?在外面等了一天?”
“我就在那边茶棚坐着,赵师傅给我送了两回饭。”铁柱挠头,“就是着急,老想着你们在里面咋样了。”
正说着,王砚之、周文渊、沈千机也出来了。李慕白和孙文远从另一边过来——他们天字号的出口不同。
“怎么样?”沈千机最直接。
王砚之微笑:“尚可。”
周文渊推推眼镜:“题义明晰,发挥正常。”
李慕白点头:“不难。”
孙文远却脸色不太好:“我……中间改了几次,卷面怕是不整洁。”
“没事没事!”沈千机拍拍他,“第一场而已,后面还有机会!”
几人一起往小院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街市上渐渐热闹起来——考完的考生们出来觅食、散心,馆子里坐满了人。
回到小院,赵师傅已经备好了晚饭:清粥小菜,外加一人一个煮鸡蛋。他说:“今儿个费神,吃清淡些,养养胃。”
饭后,几人简单交流了答题思路。大体方向一致,但细节各有侧重。周文渊引经据典多,王砚之结构严谨,李慕白格局开阔,沈千机……沈千机居然在文章里写了段“商贾忠信论”,把众人都逗笑了。
“我这叫接地气!”沈千机理直气壮。
林湛没细说自己的文章,只道:“明天考史论,今晚早点歇息。”
各自回房。林湛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沈千机已经响起轻微的鼾声——这家伙心态真好。
窗外月色清明,透过窗纸洒进屋里。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不知是哪家酒楼还有雅兴。更近处,有小贩的叫卖:“桂花糕——热乎的桂花糕——”
林湛闭上眼。第一场顺利过去了,后面还有两场。路还长。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那些准备,那些陪伴,那些一起熬过的日夜,都成了此刻的底气。
夜渐渐深了。贡院的方向一片寂静,那些号舍空荡荡地立着,等待着明日新一轮的填满。而江宁城的灯火,在秋夜里温柔地亮着,一盏,又一盏,像是无数个平凡的梦想,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