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边关大营的刁斗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肃杀。
一辆满载黑漆漆木炭的板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冻土,慢吞吞地挪到了辕门前。
“站住!干什么的?”守营的兵卒横起长枪,喝止了这辆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炭车。
车老板是个年轻后生,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他勒住牲口,操着一口地道的边关土话,憨厚地笑道:“军爷辛苦了,小的是前头王家庄送炭来的。这大雪天的,各位将军暖暖身子,小的一点心意,都在车底下了。”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兵卒的手里。
兵卒掂了掂银子,又用长枪戳了戳车上的炭堆,黑灰簌簌落下。
“行了,进去吧。最近查得严,别乱跑。”兵卒挥了挥手。
“得嘞!”车老板一扬鞭,板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大营。
穿过层层营帐,直到来到中军大帐后方的僻静处,车老板才停下马车。他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对着那一堆黑炭低声唤道:“老师,到了,出来吧。”
那堆“死气沉沉”的木炭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一颗灰头土脸的脑袋从炭堆里钻了出来。
柳丞相此刻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原本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炭灰,整张脸黑得像刚挖煤回来的矿工,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憋闷太久而显得炯炯有神。他狼狈地扒开身上的炭块,一边咳嗽一边骂骂咧咧:“原景池!你个混账小子!这就是你说的‘宽敞专车’?老夫的腰都要断了!还有这炭灰,咳咳……老夫要窒息了!”
原景池忍着笑,跳下车将柳丞相扶了下来,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结果越拍越黑。
“老师,忍忍吧。这叫‘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炭’。裴宗衍那老狐狸就算把眼睛瞪瞎了,也想不到当朝丞相会藏在运炭车里。”
柳丞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扶着腰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官袍,虽然脸上黑漆漆的,但那股子文官领袖的傲气瞬间就回来了。
“哼,也就是你这鬼点子多。罢了,既然到了毅儿的地盘,老夫便不再受这罪了。”柳丞相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的威严,“走,带我去见柳毅!老夫倒要看看,这小子把边关治理成什么样了,竟然让裴宗衍那老贼如此忌惮!”
原景池无奈地摇摇头:“老师,您这副尊容去见柳将军,怕是要把他吓一跳。要不您先去洗洗……”
“洗什么洗!老夫这是为了大业忍辱负重!”柳丞相一甩袖子(虽然甩出了一片黑灰),“老夫现在就去给他个惊喜!他见了老夫,定会痛哭流涕,感激涕零!”
说罢,柳丞相根本不听劝,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走去。
原景池见状,只能苦笑着摸了摸鼻子,远远地跟在后面。
中军大帐内,柳毅正对着沙盘眉头紧锁,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狠狠地插在代表敌军的位置上。
“报——!将军,帐外有一老叟,自称是您的……您的……”传令兵一脸古怪,欲言又止。
“我的什么?”柳毅头也不抬,“若是奸细,直接斩了!”
“他说他是您的……祖宗。”
“啪!”
柳毅手中的匕首直接扎穿了沙盘边缘。他猛地抬头,眼中杀气毕露:“胡闹!本将军乃孤儿,哪来的祖宗?定是敌国细作!带上来,本将军亲自审问!”
片刻后,柳丞相被两名亲兵“请”进了大帐。
柳毅端坐在虎皮椅上,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黑炭头。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柳毅声音冷冽。
柳丞相一看这儿子如此威风,心中更是欣慰,但也更生气了。这混账东西,见了你爹竟然不下跪?
他冷哼一声,双手负后,努力挺直腰杆,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喝道:“柳毅!你个不肖子孙!才几天不见,连老夫都不认识了?把那灯挑亮些!老夫这张脸是让你拿来当靶子练眼力的吗?”
柳毅闻言一愣,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他眯起眼睛,凑近了几步,借着烛光仔细端详。
只见那“黑炭头”虽然满脸污垢,但那眉眼间的轮廓,那骂人时的神态,还有那副颐指气使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