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子嗣众多,柳奚在家排行第三。头上有两个从姊,下面有十余个弟妹,她是本家最大的孩子。
自她出生后,弟妹们也陆续跟着出生。老太太在世时常说,她是老天赐给柳家的福娃娃。
柳奚在老太太身边做了十几年的福娃娃。按理说,十几年共同成长的光阴,足以让她熟悉其余年岁相差不大的兄弟姐妹。
可是自从三岁开始,柳奚就被老太太挑中去静心堂居住。老太太喜欢清静,除逢年过节,从不让小辈们请安。柳奚被老太太抚养长大,很少见兄弟姐妹们,自然也认不全他们,柳宪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马车外传来脚步声,柳奚连忙拢好幂篱。
登上马车的正是贞娘,她提着一个食盒,边与柳奚说话:“方才奴上马车时,看到柳小郎君正在交代一群穿蓑衣的随从。那群随从腰间佩刀,看着怪吓人的。一问才知道,他们是镖师。原来近几年柳小郎君在外地做生意,风尘仆仆。事一办成,还未回柳家,就先来接娘子。”
原来贞娘已经见过柳宪了,柳奚焦躁不已:“马车何时能走?”
贞娘顿了顿:“娘子怎么了?”
“……无事。我只是有些累。”
她总不能告诉贞娘,片刻之前她像被鬼附身一般,突然对那番花花草草的论调意动,动到了柳宪头上。她和柳宪没有深厚的姐弟情谊,年少时她从不与哪位弟妹走的近。
回忆到现在,她甚至记不起柳宪是哪个叔伯的哪个儿子。
想起贞娘先前所说,柳奚说:“你方才说他有事要办?那我们就不耽误他的正事了,你去吩咐石雨赶车,我们先自行回柳家。”
贞娘愣住:“柳小郎君不正是来接咱们的,何不一道走……就算要走,是不是知会他一声?”
柳奚心情复杂难言,此刻何止不想见柳宪,更是对他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怒意:“那就让阿还留下,待他事办完,再跟他说一声。许是方才受了寒,贞娘,我头疼。”
贞娘事事以她的身体为先,听到头疼二字,再也顾不得别的。她探出身体,匆匆交代了石雨两句。
听到石雨应好,柳奚整个人放松下来。此时,贞娘打开食盒,叹道:“柳小郎君是个细致人。”
原来贞娘拿的是柳宪送的食盒,他这么快就与贞娘说上话了。他们并不熟识,能说什么呢?
柳奚道:“咱们车上什么好吃食没有,值得你高兴成这样。”柳宪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洗了又洗的,贞娘那么细心一个人,竟看不出来吗?怎么还能要他的东西?
贞娘自食盒端出一碗褐色的汤汁来:“娘子,是姜汤。”
柳奚登时语塞。
一碗姜汤,竟然是一碗姜汤,偏偏是一碗姜汤。
马车里只有她和贞娘,可不知怎么,她突然局促起来,手脚都不自觉摆放端正了。此时此刻,她脑中无比清晰地响起贞娘的那句话——家里人待娘子是最好的。这话偶尔听起来,似乎还有一点点道理。
马车悠悠轻晃,贞娘在零食匣子里翻拣:“娘子可要饴糖?加半颗吧。”
柳奚掀起幂篱,低头打量被她随意丢弃在脚边的伞,才发现这是把旧伞。并非她以为的白色,而是鹅黄色。伞上有被修补的痕迹,还不止一处。伞面亦描有一株兰草,正巧盖住一道裂隙。
她心里滋味难言,这位从弟日子竟过得这样节俭。
柳奚犹豫片刻,伸手掀起车帘,继而浑身一僵。她偷看的时机不巧,柳宪正看往此处。阿还在他身边,应该已经跟他传过了话,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此刻天上飘着细雨,朦朦雨雾中,柳宪静静立了片刻,朝她微微颔首,身影越来越远。
柳奚僵硬对他点头,缓缓地放下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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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是江陵最有钱的富户,鼎盛时期,江陵一半的商铺都姓柳。
不过那都是老太太在世的事了。柳奚嫁去扬州的第三年,老太太仙去,家里由二房接手。二房精力不济,便将生意一分为四,分别交到其余三房手中。老太太的四个子女不如母亲善于经营,这些年,柳家光景远不及以前。
这些话是柳奚着人打听来的,不知道是真是假。然而一进家门,她就知道,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看门的是一个半大小子,开路的仆从敲门许久,他才揉着眼睛出来。待到一行人进了门,发现那小子也不引路,不知钻去了哪里。
柳奚的仆从多是扬州来的,第一次见识柳家,不认得路,柳奚便成了走在前面的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