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冲垮了理智,我趁乱挣脱母后的手,寻到一副合身的银甲和面具,仓促套上,提起一柄长剑,逆着惊恐奔逃的人流,冲向喊杀声最烈的宫门。守门的将士们见到我,先是愕然,然后是兴奋,濒临溃散的士气,竟因我的出现,奇迹般凝聚。
银甲染尘,长剑卷刃,我指挥若定,竟真的将叛军凶猛的攻势一次次挡了回去。
父皇您看,儿臣不比别人差!
叛军阵中,有一骑格外刺眼。那人隐在阵后,箭出如流星,例无虚发,己方校尉,对我方士气打击极大。
好精准的箭法!我心头火起,胜负欲熊熊燃烧。我抛下卷刃的长剑,就地拾起一把阵亡将士留下的强弓,搭箭上弦,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那个夺命的源头。
找到了!
就在一处的断墙之后,一个戴着覆面铁盔的骑士,正从容张弓。
我屏息凝神,将全身的力气与注意力灌注于指尖,弓弦缓缓拉开……
然后,我的动作,连同我的呼吸,我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冻结了。
我认得那把弓!
那把紫檀宝弓!
那是去年秋狩,我力压众皇子夺得头筹,父皇龙颜大悦,亲手赐予我的紫檀宝弓,我爱若珍宝。
后来……后来自宁说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的弓,我便送给了他。
他说他定会好好爱护……
怎么会……在此地?!在此人手中?!
就在我心神俱震,脑中一片空白的刹那,那个戴盔的箭手,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凝视。
覆面盔下,他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硝烟,与我的视线轰然对撞。
没有迟疑。
下一瞬,他手中那张弓就调转了方向。
漆黑的箭镞,在昏黄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寒光,正正指向我的胸口。
不……
“嘣——!”
弓弦震响,声音清脆得残忍。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我甚至能看清那支箭旋转着破开空气的轨迹,箭羽上沾染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噗!”
利器穿透皮甲,撕裂血肉,折断骨骼的闷响,从我自己的身体里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狠狠掼倒在地。
视线开始模糊,摇晃。
耳边震天的喊杀声,惊呼声,宫门终于被撞开的轰然巨响,都渐渐褪去,变得遥远而朦胧。
我看到叛军的洪流涌入宫门,看到我方的旗帜一面面倒下。然后,那匹载着箭手的战马,不疾不徐地,踏过满地狼藉,踏过同袍的尸骸,停在了我涣散的视野边缘。
马蹄声,嘚,嘚,嘚,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他……勒住了马,微微俯身。
覆面盔遮挡了一切表情,我只能看到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漠然得如同看着路旁一块碍事的石头。然后,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他的脚下。
那双沾满血污与泥泞的战靴……
那样的花纹,是我亲手绘制的,我答应了他,只给他一人……
原来……
是你啊。
自宁。
胸腔里最后一丝热气,随着这个名字无声的碎裂,彻底消散。无边的黑暗携着比箭伤更刺骨千倍万倍的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吞没。最后的不甘,彻悟与绝望,凝固在我永远无法再睁开的眼睛。
这座我试图以生命守护的宫城,和我那可笑又可悲的信任与期待,一同沦陷在了这片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