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程云离得最近,闻声立刻转头望去。
“没事,只是没站稳。”明澈的声音透过帘子传来。
原来她起身时,没注意到脚下湿滑的青苔差点滑倒,巧稚连忙搀扶,过程中带动了池边木架上搭着的预备给明澈更换的干净中衣,那中衣滑落,部分浸入了池边的浅水中。
“殿下小心!”巧稚的声音带着慌乱。
明澈被扶稳,轻声安抚侍女:“无妨。”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捞起那件浸湿的中衣。就是这抬手的一瞬间
程云恰好因为巧稚的惊呼,循声望了过来。他的位置角度有些偏侧,恰好透过屏风看到了明澈伸出池沿,去捞取衣物的一截小臂。
那手臂纤细白皙,因为温泉的热度而泛着淡淡的粉色,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程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妹妹当年被扔掉之前,我看了一眼,她的小臂上有一颗痣。”
程云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
就在他心神剧震,僵立原地的瞬间,巧稚已经迅速捞起衣物,并用宽大的干爽布巾将明澈的手臂连同身体裹住,阻隔了所有视线。
“程大人?”任跃青巡查回来,见程云站在原地发愣,唤了一声。
程云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道:“无事。”
启程那日,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任庭文将军的灵柩已重新装载上车,玄色旌旗与素白挽幔在料峭寒风中猎猎作响。
以副将谢仪为首的众多边关将领早已自发集结在关门前宽阔的空地上。他们沉默地站立着,许多士卒的眼眶仍是红的。
任跃青一身素甲,未戴头盔,走到灵车前,最后抚了抚冰冷的棺木。他转过身,面对这些曾经与小叔并肩作战、如今又为他送行的同袍兄弟,喉头滚动,一时竟有些哽住。
谢仪大步上前,含泪道:“跃青,路上保重!”
“保重!”
他身后,数百将士齐声低吼。
任跃青重重抱拳还礼。
“诸位兄弟!”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跃青……代小叔,谢过大家!”他深深一躬。
起身后,他挺直脊梁。
“小叔走了,但他和诸位用血肉守住的燕然关还在!关后的百姓还在!跃青今日送小叔归乡,但他日,必当重返此地!与诸位兄弟一起,继续守住这道关,守住我们身后的大周山河!让小叔,让所有埋骨边塞的英魂,得以安息,得以瞑目!”
“愿随将军,誓守燕然!”谢仪率先吼道。
“誓守燕然!誓守燕然!”将士们的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整齐。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他们的铠甲和脸上,却无人动摇。
明澈在巧稚的搀扶下,立于马车旁。她已换上了较厚的御寒衣物,她不禁想,任庭文将军若在天有灵,见到此情此景,也该欣慰了。
程云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默默望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