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他两岁那年。母亲的脸毁了。具体怎么毁的,程铁山讳莫如深,母亲也从不提及。只记得从那以后,母亲脸上便终日覆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依然温柔的眼睛。程铁山的态度,也肉眼可见地冷淡下去,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身上开始带着别的脂粉香气。母亲并不在意,她把所有都倾注在了程云身上。
“云儿,要好好读书。”这是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只有读书,明理,有了出息,才能把握自己的路。”
后来,母亲又有了身孕。程云好奇地趴在母亲微微隆起的肚皮上听动静,程铁山难得在家,粗声问他:“小子,你说你娘肚子里,是带把儿的弟弟,还是赔钱货的妹妹?”
程云想起母亲温柔的样子,脱口而出:“我想要个像娘一样的妹妹!”
程铁山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哼了一声,摔门出去了。
程云被吓到,呆呆地看着母亲。
母亲轻轻将他揽到身边,安抚他道:“母亲和云儿一样希望是个妹妹。”
但程云觉得,母亲说这话时,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喜悦。
后来,母亲又单独叮嘱他:“若真是妹妹,云儿更要好好读书。女孩儿生在这世上,比男孩更难。你要有出息,将来才能护着她。”
“让她,别像娘一样。”
程云郑重地点头,他开始更用力地读书。
然而,母亲生产那天,成了他永远的梦魇。
惨叫一声接一声,从紧闭的房门内传出,撕心裂肺,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在门外焦急地徘徊想要进去,被邻家姐姐死死拉住抱在怀里。
程铁山焦躁地在院子里踱步,脸色阴沉。
终于,在某个时刻,惨叫声戛然而止,换来一片死寂。
程铁山走了进去。
又过了许久,房门打开,他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面色灰败,哑着嗓子,干巴巴地对着程云宣布:
“你娘……没了。”
“你娘生了个妹妹,也没了。”
两句简短的话就这样宣布了两个人的死活。
程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母亲温柔的声音,谆谆的教诲,还有那个他满怀期待的妹妹。
都没了。
后来,父亲续娶了当时抱着他的邻家姐姐。也就是现在的程母,她性情温顺,对他很不错,家里渐渐恢复了正常,只是再也听不到那些轻柔的教诲了。关于生母和那个死胎妹妹,成了这个家里心照不宣,不再提及的往事。
直到今夜。
那些尘封的往事被揭开。
原来妹妹当时没有死。
程云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进窗棂的木缝里,几乎要将其捏碎。
晚风中,似乎又传来了母亲温柔而坚定的声音:
“云儿,要好好读书,将来才能护着她……”
他护住了吗?
她可能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在了刺骨的河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