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萧留安的眼神愈发冰寒。
“出事那日。”蔓露继续道,平静地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公主本就心情郁郁,加上药物和香料的作用,幻觉比平日更甚。她独自离席,神情恍惚地走向湖边。”
“奴婢,就跟在她身后。”
她抬起头,这一次,目光直接看向了脸色苍白的明澈,眼中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奴婢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湖水深处。”
“没有呼喊,没有阻拦。“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
“就那样看着她。”
“为什么?”
明澈愣愣地问了一句。
蔓露抬起头,这一次,她没有避开明澈的目光。那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眸里,此刻翻滚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痛楚。
“奴婢有一个妹妹。”她刚开口,就停止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吐出接下来的话。
“她和您一般大。”
“她在陛下宫里当差,有一日不小心摔碎了陛下原本打算赏赐给您的茶杯,被父皇杖罚二十大板,”
“奴婢来求过您,求您让陛下收回旨意。”
“但您……”
蔓露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没有去。”
“奴婢见到妹妹时候,她已经死了,甚至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我握着她冰冷的手哭了很久很久,哭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问她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起约好我先出宫做买卖,买大房子,然后欢欢喜喜接她回家,叫她不要怨我不能救她。”
“我和她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也没有说很多。”她扯了扯嘴角,像哭又像笑。“因为奴婢还要回去给公主当差呢。”
“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雨,奴婢冒着雨走回去,浑身湿透,冷得骨头缝都在疼,然后看到的是陛下与您其乐融融。
“奴婢就在那大雨里站着,看着。”
“忽然就觉得……不甘心。”
“我不甘心,凭什么,我的命,我妹妹的命就这么低贱!”
“老天爷为什么如此不公,”
“我要让陛下,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痛苦。”
“于是我发誓,我一定要杀了公主,这绝对是我最不会后悔的决定。”
说完这一切,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重新低下头,肩膀微微垮塌下去,不再言语。
那滔天的恨意与悲伤,也随之收敛,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明澈呆呆地站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蔓露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半晌,才艰难地吐出:
“那昨天火场里,你为什么还要扑过来救我?”
“公主。”
蔓露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沙哑。
“您就别问了”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明澈的目光。
牢房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明澈转身,不想再看这令人心碎的一幕,踉跄着冲出了阴暗的牢狱。
蔓露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变小。她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一丝深刻而苦涩的波澜。
她想起了与公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也是个雨夜,她当时只是花房一个最不起眼的小杂役,大雨袭来,她一个人忙着将院子里的花搬到花房里,小小的人抱着比她矮不了多少的花盆进进出出。暴雨打湿了她的头发,还迷了她的眼,她只能麻木地重复着动作,不敢停歇,心里盘算着若是淋坏一株,不知又要挨多少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