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明澈蹙眉,看着一个老妪颤抖着将几枚铜钱放进去,她身上的麻衣补丁叠着补丁。
“姐姐,这是巫神庙的纳福罐。”一旁的萧留礼对她讲解道。“真正有巫祝主持,能上达神听的大庙,早被各家贵胄圈起来当自家祠堂用了。平民进不去,便有了这些罐子。据说钱币落进去的声响,能被神明听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每晚自会有庙祝的人来清空这些罐子。”
明澈的目光掠过那些带着卑微希望的面孔,又落回那些沉默吞噬着血汗钱的骨罐上,只觉得胸口堵着什么,沉甸甸的。
她自史书上看过纳福罐的记载,泛黄纸页上不过寥寥数语,只说是“民间祈福之俗,投钱于罐,以通神意”。她曾想当然地以为,那不过是百姓随手抛掷几枚闲钱。
可眼前这绵延的队伍,那些紧攥着钱币的手指和那些狂热的眼神。
这分明是一场缓慢的,无声的献祭。
原来史书一笔带过的习俗,压在具体的人身上,竟是如此沉重。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虚弱的啜泣声。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搂着个四五岁的孩子,跪在尘土里,面前摆着个破碗,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冒着热气的包子铺,喉咙不住地吞咽。
“蔓露,”明澈心头一酸,几乎没怎么犹豫,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去,给那位大嫂。”
蔓露看了看明澈,欲言又止,终是接过银子,快步走了过去。弯腰将银子放入妇人碗中。
只见那妇人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千恩万谢地磕了个头,随即,竟毫不犹豫地抓起那块银子,踉跄着扑向最近的一个骨罐,在周围人见怪不怪的目光中,将银子丢了进去,
“咚。”银子落入罐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妇人跪倒在骨罐前,双手合十,闭上眼,脸上满是幸福。
明澈怔在原地,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看着那妇人专注祷告的侧影,又看向她身边那个孩子。
那孩子依旧茫然地望着烧饼铺,肚子发出咕噜一声轻响,在嘈杂的市声中微弱却清晰。
“蔓露,”明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去买几个烧饼来,给那孩子。”
蔓露这次没有迟疑,很快用油纸包了几个热气腾腾的烧饼回来。明澈正要接过,旁边却伸来一只手,先一步将油纸包拿了过去。
是任跃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明澈和蔓露惊愕的注视下,将每个烧饼都咬了一口,才把烧饼递给那孩子。
孩子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母亲,那妇人此刻已祈祷完毕,回头看见烧饼上醒目的缺口,眼里有些可惜,对着孩子点了点头。
孩子立刻接过,狼吞虎咽起来。
“表哥,你这是为何?”明澈不解,甚至有些生气,“若是你自己想吃,我可以再给你买,何必糟蹋给孩子的食物?”
任跃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动作随意:“若不这样,她会立刻把完整的烧饼拿去换钱,哪怕只换得几文,然后……”
他下巴朝那个刚吞下银子的骨罐扬了扬,“你猜她会把钱丢到哪里去?”
他转过头,对着明澈,嘴角又弯起那抹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表妹,看见没?有时候,想当个善人,这儿也得转一转。”
明澈没有笑。她抬眼望去,整条长街的景象似乎都变了味道。那些悬挂的图腾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雕琢的骨器泛着骇人的冷光,空气里浓郁的香料气味,闻起来令人作呕。
几乎每个巫族摊位前都挤满了人,祈祷的喃喃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网,网中的人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仿佛在这琳琅满目的巫族之物中,拼命打捞着某种虚幻的慰藉或希望。
“我不懂。”她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发问。
“嗯?”任跃青眉梢微挑,侧耳过来,“不懂什么?”
“为什么孩子都快饿死了,她还能把钱扔进去。”明澈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觉得。”任跃青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他的语气认真起来。“这是谁的错?是那妇人愚昧心狠,还是她们信奉的神,无能又贪婪。”
“那自然是神,神无法给人甘露,还剥削人。”
“不是的。”任跃青摇摇头,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街市,投向皇宫的方向,然后,他抬起手,食指稳稳地、清晰地指向了那片代表至高权力与财富的所在。
“是那儿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