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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七章 山海永隔生死擦肩(第3页)

我隐隐知道,我当年的怯懦、迟疑、退缩、拖延,那句迟迟未赴的约定,那场迟迟未归的奔赴,终究毁掉了最干净、最纯粹、最灵魂契合的一场深爱。

可我一直不敢深究。

人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自欺欺人。

我宁愿抱着一丝虚妄的圆满,宁愿相信她婚后安稳、岁月平和、岁岁无忧,宁愿将所有遗憾归于缘分浅薄、命运捉弄,也不敢直面最残酷的真相——

是我,亲手推开了此生唯一懂我、疼我、信我、成全我的人。

是我,亲手辜负了一场至死不渝的温柔与深情。

是我,亲手造就了两个人一生的宿命悲剧。

我压着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剧痛,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老伯,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知道所有细节。

我想知道她年少等待的煎熬,绝境妥协的无助,婚姻荒芜的孤寂,独自育儿的艰辛,病痛缠身的隐忍,直至落幕的悲凉。

我知道真相会痛,会凌迟骨血,会让我余生不得安宁。

可我必须知道。

我亏欠她半生,连她如何熬过这半生风雨、如何扛尽这世间所有苦寒,我都一无所知,我不配谈思念,不配谈亏欠,不配谈赎罪。

老人轻轻闭上双眼,又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望向身前空旷的礁石,像是穿透了数十年的风雪光阴,重新看见了那个二十出头、红衣胜雪、眉眼清亮、满心赤诚的少女。

“我守这片海,一辈子了。”

他缓缓开口,语速极慢,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带着漫长岁月的厚重与悲悯。

“七十多年,朝朝暮暮,潮起潮落,风雪四季。我见过太多人,见过太多等待,见过太多别离。”

“有渡口等夫的妇人,岁岁春秋,伫立江岸,盼归人归航;有村口等子的老人,年年除夕,倚门守望,盼游子归乡;有年少错过的恋人,岁岁重游故地,念念旧人初心。”

“人世间的等待大抵相似,无非盼团圆、盼相逢、盼圆满、盼来日可期。”

“可唯独她的等待,不一样。”

“别人的等待,有盼头,有期许,有来日方长。”

“她的等待,从半途开始,就只剩明知无望的坚守,只剩自我消化的落空,只剩温柔至极的成全。”

“我这辈子,阅尽人间爱恨,唯独忘不了她。忘不了那个风雪年年、孤身伫立、不言不语、不哭不闹、独自等海等人的小姑娘。”

我的心口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浸透五脏六腑。

我静静听着,不敢打断,不敢出声,任由滚烫的泪意在眼底疯狂翻涌。

“最早那几年,她才二十出头。”

老人的声音温柔又悲凉,缓缓铺开那段无人知晓的年少时光。

“眉眼干净,心性纯粹,眼底盛着星光,浑身都是少年人的热烈与赤诚。那时候的三门湾,腊月比现在更冷,海风更烈,风雪更急。天刚蒙蒙亮,霜雪满地,寒气彻骨,别人都躲在家里取暖避寒,她就踩着寒霜,独自走来海边。”

“手里揣着刚蒸好的肉粽,兜里装着甜甜的冻米糖,都是她亲手做的,是你老家鄂东南的味道。她总说,你漂泊在外,常年吃苦,常年思念故乡,常年孤身无依,她想把故乡的味道留给你,把人间的温暖留给你。”

“她不吵不闹,不慌不忙,不焦躁不哀怨。就安安静静站在这块礁石上,风来迎风,雪来落雪,潮起看潮起,潮落看潮落。一站就是一整天,从清晨日出,站到日暮西山,从风雪初起,站到夜色沉沉。”

“那时候我问她,小姑娘,你在等谁?”

“她就笑,眉眼弯弯,温柔得不像话,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期许与温柔。她说,我在等一个远方的哥哥,他很苦,很累,很不容易,他在为生活奔波,在为梦想打拼,等他熬过苦日子,等他站稳脚跟,他就会来三门,就会来赴我的约。”

听到“赴我的约”这三个字,我再也绷不住,喉头剧烈哽咽,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那场除夕相逢,那场山海奔赴,那场烟火温柔,那场别离许诺。

于我而言,不过是年少漂泊里一场短暂的温暖邂逅,不过是随口而出、未曾当真的客套许诺,不过是无数“以后再说”里最普通的一句。

可于她而言,那是整场青春的执念,是整场年少的期许,是整场人生的光亮与盼头。

我当年一无所有,一身贫寒,一身卑微,一身无人问津的狼狈。

自卑刻在骨血里,怯懦藏在性格里,贫穷压在命运里。

我不敢笃定爱意,不敢承诺未来,不敢奔赴温柔。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的干净纯粹,配不上她的温柔赤诚,配不上她满眼的星光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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