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父皇不让你动他。”
“我知道。”李明安说,“我想动也动不了。”
母子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德妃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涩了,她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那就先不动。”她说,“但你得盯着。盯紧了。李恩年但凡有想建立势力的苗头,就一定要给他掐灭了。”
李明安点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德妃一个人坐在殿内。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宫女进来要点灯,她摆了摆手。殿内沉入黑暗。
“明安,希望母妃的选择没有错。”
她捻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佛珠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单调而沉闷。
东宫偏殿,沈蘅坐在梳妆台前。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佩蓉的脚步声,她很熟悉。脚步声没有停,从窗前走过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蘅没有立刻动。她听着那片寂静,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再响起来。
她站起来,熄灭了油灯。
她在黑暗中躺下去,闭上眼睛。她想起顾言之的脸,想起他说“多久都等”,想起他眼眶红了的样子。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太平通宝”铜钱。
……
农历十月初九,天还没有下雪。风倒是冷了,从北边刮过来,穿过宫墙和檐角,发出细长的哨音。院子里的银杏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朝着灰白色的天空伸着,像一根根枯瘦的手指。
李恩年早上起来的时候,贺安已经端了热水进来。他洗漱完,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很冷,窗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殿下,早膳摆在哪里?”
“书房。”
贺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李恩年走到书房,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几碟小菜。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殿下?”贺安在门口站着。
“今日生辰。”李恩年说。语气很平,只是陈述。
贺安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今天是殿下的生辰,每年都是他记着的。礼部的贺表是走形式,皇帝的赏赐是走流程,皇后那边安静得像什么日子都不是。只有他,每年这一天会提前吩咐厨房多煮一个鸡蛋,放在旁边。
李恩年低头看见那个鸡蛋,拿起来,在桌上磕了一下,慢慢剥了壳。
早膳撤下去之后,宫里的赏赐到了。高德茂没有来,来的是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方端砚,一支湖笔,一只官窑笔洗。瓷器是青白色的,釉面开片,纹路细碎。
“陛下说,太子不喜奢华,这些雅物正合殿下心意。”小太监把话传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李恩年看了一眼那几样东西,没有伸手去碰。“收起来吧。”
贺安把东西接过去。
接下来是百官的贺礼。礼单很长,人没有来。东宫的管事太监收了厚厚一摞礼单,登记造册,再一一归档。送的什么东西李恩年没有看,不外乎是纸、砚、墨、笔,偶尔有几块玉佩、几串念珠,都是不功不过的东西,挑不出错,也看不出心。
皇后那边,没有动静。李恩年等了一上午,没有等到母后的只言片语。他不意外,但还是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贺安端了一碗面进来。手擀的面,汤清,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碗是粗瓷的,白底蓝花。
“殿下,长寿面。”
李恩年看着那碗面,看了几秒。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慢慢吸进嘴里。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他停下来,把碗里那个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缓缓淌出来,洇在白汤里。
他把整碗面吃完了。
“贺安,面是你做的?”
贺安沉默了一下。“属下让厨房做的。属下在旁边看着。”
李恩年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把碗推过去,贺安收走了。
天色暗下来。李恩年洗漱完在寝殿里,坐在窗边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从北边来,穿过宫墙的缝隙,呜呜地响。
门被轻轻推开了,萧逐风走了进来。他已经不翻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