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了。杏林院的静室内,青禾依旧趴在祖婆婆床边沉睡。她的手握着祖婆婆枯瘦的手掌,指节微微泛白,仿佛即使在梦中也不肯松开。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轻轻起伏,带着连日疲惫后的放松。云昭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青禾睡着的样子,和当年在北荒山寒潭边的草屋中一模一样——蜷缩着,抱着什么,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那时候,她抱着的是祖婆婆的那柄残破星杖。现在,她抱着的是祖婆婆本人。云昭收回目光,在门边的石阶上坐下。夜风穿过竹林,带来草木的清香和远处天音阁主峰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钟声。他抬头望去,主峰之巅,那座形似古琴的天音殿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白光,七根七彩光弦静静悬浮,偶尔有流光划过。那里,天音婆婆正在“闭关”。静仪师叔传来的消息还萦绕在心头——阁主闭关处的禁制被动过手脚的手法,与玄律、玄清如出一辙。而能如此熟悉那禁制,又能反复潜入而不被察觉的,整个天音阁不超过五人。玄音子,天音婆婆的本名,赫然在列。云昭闭上眼睛,脑中快速梳理着这些天获得的线索。玄律死了。玄清死了。两人临死前的献祭手法一模一样,都是引动体内的深渊烙印,形神俱灭。这说明他们和“影枭”的联系极深,深到连死后都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第三人……“在想什么?”轻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云昭睁开眼,苏沐瑶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他身侧。月光洒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你怎么回来了?”云昭问。苏沐瑶在他身侧坐下,与他隔着半尺的距离。这个距离,既亲近,又不失礼数。“阿紫在精舍里念叨个不停,说要来找你和青禾玩。”苏沐瑶唇角微微弯起,“我说已经很晚了,明天再来。她嘟着嘴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还嚷嚷着‘沐瑶姐姐偏心,只让云昭见青禾不让我见’。”云昭不由得笑了笑。阿紫还是那个阿紫,永远活力满满,永远想凑热闹。“不过,我不是因为这个回来的。”苏沐瑶看向他,眸光清澈,“静仪师叔刚刚传讯。”云昭神色一凝。“她查到了一些东西。”苏沐瑶的声音放得很低,“阁主闭关处的禁制,最后一次被动手脚的时间,是玄清死后的第二天夜里。而那天夜里,当值的弟子说,曾看到一个身影从主峰方向下来,看不清面容,但身形……很像阁主。”云昭瞳孔微缩。“弟子没敢声张,以为是阁主出关。但那身影没有去任何地方,直接消失在主峰后山的禁地中。”苏沐瑶顿了顿,“那处禁地,连阁内长老都不能随意进入。”“禁地里有什么?”“不知道。”苏沐瑶摇头,“那是天音阁立派之初就划定的禁地,据说镇压着某件上古遗物。历代只有阁主知道其中的秘密。”云昭沉默片刻。“静仪师叔的意思是?”“她让我们小心。”苏沐瑶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担忧,“如果阁主真的有问题,那天音阁……就危险了。”云昭没有说话。他望向主峰的方向,那座在月光下圣洁如仙宫的天音殿,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迷雾。——静室的门轻轻响了一下。青禾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坐在石阶上的两人,微微一怔。“云昭哥哥?苏……苏仙子?”她下意识停下脚步,有些不知所措。苏沐瑶站起身,朝她微微一笑:“青禾姑娘,打扰了。我来看看祖前辈的情况。”青禾连忙道:“婆婆她……好像比之前好一些了。脸色没那么白了,呼吸也平稳了些。”苏沐瑶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就好。云昭一直在想办法,祖前辈一定会醒过来的。”青禾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小声道:“谢谢苏仙子。”“叫我沐瑶姐姐就好。”苏沐瑶的声音很温柔,“云昭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何况……”她顿了顿,看向云昭。“何况你救了云昭的命。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青禾抬起头,看着苏沐瑶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只有真诚的感激和善意。她忽然觉得,那些天音阁弟子传的闲话,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沐瑶……姐姐。”她小声叫了一声。苏沐瑶笑着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递给她:“这是传讯符,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祖前辈的事,我会一起想办法。”青禾接过玉符,握在手心,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云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青禾,”他开口,“有件事要和你说。”青禾看向他。“祖婆婆的伤,我有办法了。”青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幽冥神棺内,药王殿。当青禾第一次踏入这片空间时,整个人都呆住了。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穹,脚下是温润如玉的地面,四周是十座巍峨的殿宇环绕。药香、阵光、器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生机勃勃的小世界。“这……这是……”她喃喃道。“云昭体内的小世界。”火邪云从药王殿中走出,捋着胡须笑道,“丫头,欢迎来到神棺。”青禾怔怔地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笑容和蔼的老人,又看向云昭。云昭点点头:“火邪云前辈,魔医,我最重要的伙伴之一。”“老夫可当不起‘最重要的伙伴’这称呼。”火邪云摆摆手,但眼中的笑意掩饰不住,“小丫头,听说你救了这小子?好!好!老夫欠你一个人情。”青禾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前辈言重了……云昭哥哥也救过我很多次……”“那是他应该的。”火邪云大手一挥,指向药圃中央那株莹白的奇花,“看,这就是净魂幽昙。比那什么九窍蕴神莲强多了。”青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株九片花瓣舒展、散发着幽蓝色魂光的奇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用这个……能救婆婆?”“七成把握。”火邪云道,“再加上你这丫头的星源之力引导,还有那小子的源初劫火驱除阴毒,九成都有可能。”青禾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一把抱住云昭,把脸埋在他怀里。“云昭哥哥……谢谢你……”云昭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从神棺出来后,青禾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她拉着云昭在杏林院里转了好几圈,叽叽喳喳地问着神棺里的种种——那些殿宇是做什么的?火邪云前辈看起来好厉害!阿紫呢?阿紫怎么没在?云昭一一回答,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对了,”青禾忽然想起什么,“沐瑶姐姐呢?”“回听潮峰了。”云昭道,“明天再来。”青禾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道:“云昭哥哥,沐瑶姐姐……她对你真好。”云昭看着她。青禾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我听阁里的师姐们说,当年在下界,沐瑶姐姐为了救你,差点死掉。后来你被卷入上界,她一直在找你……找了那么多年……”她抬起头,看着云昭,眼中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的笑意。“云昭哥哥,有这么多人记挂着你,真好。”云昭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青禾,”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也是。”青禾微微一怔。“你也是记挂着我的人。”云昭看着她的眼睛,“从北荒山开始,一直都是。”青禾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笑了。笑得像当年在北荒山寒潭边,端着热汤的那个清晨。——夜深人静。云昭送青禾回静室后,独自站在杏林院的庭院中。月光如水,洒落在他的肩头。他想起苏沐瑶方才说的话——那个疑似阁主的身影,消失在主峰后山的禁地。他想起玄律、玄清临死前的献祭,那与沼泽中邪神祭祀场如出一辙的深渊气息。他想起摇光星将的嘱托,想起血渊深处那“渊寂之主投影残骸”最后说的话——“你是它的新宿主……你的心,够了。”云昭抬头,望向主峰。那座巍峨的天音殿,此刻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寂静。但他知道,寂静之下,暗流汹涌。而他能做的,就是等。等祖婆婆醒来。等那个隐藏的第三人,露出马脚。等天亮。——与此同时,主峰后山禁地深处。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面容。他她面前,是一座古老的祭坛。祭坛上,一枚暗红色的晶石缓缓旋转,散发着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光芒。那光芒,与沼泽中邪神祭祀场的气息,如出一辙。身影缓缓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漆黑如墨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影枭。“快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等星核彻底激活……天音阁……便可成为吾主降临的祭坛……”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那身影的侧脸。那是一张清癯、慈和、在天音阁所有弟子心中都无比敬重的面容。天音婆婆。玄音子。:()幽冥刧:玉棺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