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闭着眼睛听。
音乐确实很棒。唐墨池的才华在这段曲子里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不仅捕捉到了雪崩的物理形态,更捕捉到了那种毁灭性的美感。但问题也在这里:当管乐的高潮响起时,音量确实太大了,几乎要盖过投影里雪崩的视觉细节。
一曲终了,凌曜摘下耳机。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说,“这段音乐的情绪确实需要力量。但我们可以换个方式——把高频稍微降一点,中频提起来,让声音更有厚度而不是响度。这样既保留了张力,又不会压过影像。”
唐墨池思考了几秒,手指在调音台上滑动。
“这样?”他调整了几个参数,重新播放了高潮部分。
这一次,声音依然磅礴,但不再刺耳。厚重的音墙在空间里铺开,与投影里倾泻而下的雪崩形成了完美的共振——视觉的冲击力和听觉的震撼力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互相抢夺注意力。
凌曜点点头。“可以。”
唐墨池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一个笑容。“还是你有办法。”
“是你愿意听我的意见。”凌曜说。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的争执烟消云散。
大川走过来,拍了拍凌曜的肩膀。“行啊老凌,现在都学会用专业术语说服人了。”
“跟某人学的。”凌曜看了眼唐墨池。
唐墨池假装没听见,继续调试下一个段落。
晚上十一点。
厂房里的大部分灯都关了,只剩下几盏工作灯还亮着,在空旷的空间里投下孤零零的光圈。工人们已经下班了,技术团队也陆续离开,只剩下凌曜和唐墨池,还有坚持要留下来帮忙的大川。
“差不多了。”大川检查完最后一组线路,从梯子上爬下来,“所有设备都测试过了,运行正常。明天再最后联调一遍,就可以收工了。”
凌曜点点头。“辛苦了,大川。你先回去吧。”
“你们呢?”
“我们再待一会儿。”唐墨池说,“有几个细节还想再确认一下。”
大川看看凌曜,又看看唐墨池,笑了。“行,那我先走了。你们也别熬太晚,明天还得早起呢。”
“知道。”
大川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厂房。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空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凌曜走到墙边,关掉了最后几盏工作灯。整个厂房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远处幽幽地亮着,像荒野里的孤星。
月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唐墨池靠在音响设备箱上,闭着眼睛。他太累了,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呼吸渐渐平稳,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凌曜没有叫醒他。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调成静音模式。然后他蹲下来,找到一个角度——月光从侧面照在唐墨池脸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还有因为疲惫而放松的眉眼。他的头发有些乱了,一缕碎发搭在额前,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凌曜按下快门。
手机屏幕定格了这个瞬间——唐墨池靠在粗糙的工业设备上,在月光里安静地睡着。背景是巨大的、黑暗的厂房空间,远处有模糊的投影幕布的轮廓。整个画面有一种奇异的美感,脆弱又坚韧,疲惫又安宁。
凌曜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到唐墨池身边,轻轻坐下。他靠在同一个设备箱上,肩膀挨着唐墨池的肩膀。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很暖。
他也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听着唐墨池平稳的呼吸声,听着厂房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听着这个巨大空间里几乎听不见的、设备待机的电流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肩膀一沉。
唐墨池的头靠了过来,枕在他的肩上。呼吸的热气喷在他的颈侧,痒痒的。
凌曜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