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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里的对话(第2页)

空地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中央有一棵倒下的巨大橡树。橡树已经死亡多年,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真菌,树皮剥落,露出里面被虫蛀空的木质部。但就在这棵死树周围,生长着茂密的蕨类植物和低矮的灌木,几只松鼠在树枝间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凌曜走到倒木旁,将登山杖靠在树干上,然后缓缓坐下。左腿的酸胀感已经累积到一定程度,轻微的疼痛开始出现。他伸直左腿,用手按摩着小腿后侧的肌肉,感受着肌肉纤维在指尖下的紧绷。

汉斯递给他水壶和能量棒。凌曜接过,拧开水壶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柠檬味。能量棒是坚果和燕麦混合的,嚼起来有粗糙的颗粒感。

“Howaboutit?(怎么样?)”汉斯问,同时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

“Sour,bloated,abitpainful。(酸,胀,有点疼。)”凌曜如实回答,“Butstillwalk。(但还能走。)”

汉斯点点头:“Painlevel?(疼痛等级?)”

“Sedlevel。(二级。)”凌曜说,“Negligiblelevel(可以忽略的级别。)”

汉斯在记录板上写下这个数据,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正在聚集,阳光变得稀薄,森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Itmaysnow。(可能要下雪。)”汉斯说,“Wedbetterreturnwithinanhour。(我们最好在一个小时内返回。)”

凌曜点头。他吃完能量棒,将包装纸塞进背包侧袋,然后拿起靠在树干上的相机。但他没有拍照,只是将相机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机身冰凉的金属表面。

倒木的另一端,一只松鼠探出头来,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它嘴里叼着一颗松果,腮帮子鼓鼓的。看到凌曜没有动作,它胆子大了起来,跳到倒木上,开始啃咬松果。松果的鳞片被剥落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凌曜看着那只松鼠,看着它灵巧的前爪,看着它专注的神情,看着它身后那条蓬松的尾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汉斯再次惊讶的动作——他关闭了相机电源。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凌曜将相机放在身旁的枯叶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棉絮覆盖在森林上空。偶尔有缝隙,透出一点微弱的蓝色。

“Hans(汉斯。)”凌曜突然开口。

“Hmm?(嗯?)”

“Youhavehealedmanypeople,right?(你康复过很多人,对吧?)”

汉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Fifteenyears,approximatelyoverthreehundredpatients。(十五年,大概三百多个患者。)”

“Amongthem,howmanyreturntodoingwhattheylovedbeforetheirinjury?(他们当中,有多少人能够重新做他们受伤前热爱的事?)”

汉斯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林间,带来远处融雪的水滴声。那只松鼠已经啃完了松果,正用前爪清理着脸颊。

“60pert(百分之六十。)”汉斯最终说,“Butonlythirtypertofthemreturntotheirpre-injurylevel。Theremainingthirtypertoadjusttheirpassion—redutensity,gemethods,orfindnewpassions。(但其中只有百分之三十,能够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剩下的百分之三十,需要调整他们的热爱——降低强度,改变方式,或者寻找新的热爱。)”

凌曜点点头,目光依然看着天空。

“Iusedtoalwaysthinkthat(我以前总觉得,)”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清晰,“Toreachthefarthestandhighestplacesistoquer,istotrulylive。ThesummitofMountEverest,thedepthsoftheMarianaTrench,theheartoftheSahara,theAmazonrai。。。thosearetheplacesworthrec,worthriskingoneslifefor。(要跑到最远、最高的地方,才算征服,才算活着。珠峰的峰顶,马里亚纳的海沟,撒哈拉的深处,亚马逊的雨林……那些地方才值得被记录,才值得用生命去冒险。)”

他停顿了一下,左腿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说:

“WhenIwasinjured,lyingonthehospitalbedstaringattheceiling,therewasonlyohoughtinmymind—Imfinished。Icouldneverclimbmountainsagain,nevergodivingagain,neverdothosethingsthatmademefeelalive。Atthattime,IbelievedifIcouldntkeepchasiremes,Iwouldbeworthlessasaperson。(我受伤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完了。我再也不能爬山了,不能再潜水了,不能再去做那些让我觉得自己活着的事了。那时候我觉得,如果不能继续追逐极限,我这个人就没有价值了。)”

汉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记录板放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但没有写一个字。

凌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运动裤包裹着那条曾经几乎废掉的腿,现在它还能走,还能站,还能支撑他完成一次简单的森林徒步。

“Buttoday(但今天,)”凌曜的声音变得更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远方的某个人诉说,“WhenIkinthesnowtophotographthosepawprints,whenIstoodinfrontofthelightbeamandclosedmyeyes,whenIsatherewatgthissquirrel,Isuddenlyuood。(当我跪在雪地里拍那些爪印的时候,当我站在光柱前闭上眼睛的时候,当我坐在这里看着这只松鼠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林间的雾气,看向森林深处:

“Beingabletostandhereagain,toseetheworldthroughthelensoncemore,evenifitsjustthisordinaryforest,isalreadyamiracle。(能重新站在这里,能再次透过镜头看世界,哪怕只是这片平凡的森林,就已经是奇迹。)”

风停了。森林陷入一种深沉的寂静。连松鼠都停止了动作,竖起耳朵,像是在倾听。

凌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冰雪和泥土的气味涌入肺腑。他感到左腿的疼痛,感到肌肉的酸胀,感到膝盖因为长时间坐在冰冷地面而传来的寒意。但这些感觉,此刻都变得真实而珍贵。

“ThemagnifitseryIusedtochaseafter(我以前追逐的那些壮丽风景,)”他继续说,“Thosesnoedmountains,thosedeepos,thosedeserts—theyarebeautiful,buttheyaretoofarremovedfromlife。SofarthatIfetthattrulylivingisnotstandingatoptheworldlookingdownonallbeings,butbeingabletocroudwatchapatossstretthelight,orapawprintbloominthesnow。(那些雪山,那些深海,那些沙漠,它们很美,但它们离生活太远了。远到让我忘记了,真正的活着,不是站在世界之巅俯瞰众生,而是能够蹲下来,看一朵苔藓在光里舒展,看一枚爪印在雪地上盛开。)”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汉斯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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