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墨池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说“恭喜”?说“加油”?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
那些话现在说出来,都显得苍白而虚伪。因为他手里正握着一份合同,一份可以让他立刻登上国际舞台、可以解决所有现实问题、可以让凌曜得到最好治疗的合同。
而他,正在考虑要不要签。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唐墨池没有开灯。他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像星空倒映在地面。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烁,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海。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周景明发来的消息:“合同看完了吗?有任何问题随时问我。四十八小时倒计时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算,也就是后天下午三点前,我需要你的答复。”
唐墨池没有回复。
他走回办公桌,重新打开电脑。合同文档还停留在刚才关闭的页面。他滚动鼠标,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看那些条款,看那些数字,看那些承诺。
一百七十三页。
他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窗外从黄昏进入深夜,车流的声音渐渐稀疏,楼下的咖啡店打烊了,烘焙的香气消失了。空气里只剩下木材和油漆的味道,还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晚上九点,唐墨池关掉了电脑。
他拿起手机,给苏晴回复:“告诉场地那边,明天我会过去。但签约时间改到下午,我需要一点时间处理其他事情。”
苏晴很快回复:“好的。墨池哥,你还好吗?声音听起来有点累。”
唐墨池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最终只打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缓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唐墨池就那样坐着。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凌曜,在那个嘈杂的摄影展上,凌曜站在一幅雪山照片前,眼神专注得像要把整座山装进瞳孔里。
想起第一次听凌曜讲拍摄经历,那些惊险的故事被凌曜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来,但唐墨池能听出里面的热爱。
想起第一次和凌曜吵架,因为凌曜又要去一个危险的地方拍摄,而唐墨池说“你能不能想想我”。
想起分手那天,凌曜发来的那条消息:“唐墨池,我放过你了,我认输。”
想起在尼泊尔重逢,凌曜满身是伤地躺在病床上,却还在问“你过得好不好”。
想起在柏林康复中心,凌曜第一次尝试站立时,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和眼睛里闪烁的光。
想起这些天,凌曜每一点微小的进步,每一次疼痛的忍耐,每一次视频通话时强装的笑容。
想起凌曜说:“墨池,等我能走路了,我们一起去拍《光影之声》。”
想起凌曜说:“我们的世界。”
唐墨池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温热地划过脸颊,滴落在衣领上。他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流。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能听见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他就那样坐了一夜。
从深夜到凌晨,从凌晨到黎明。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第一缕晨光从东方升起,透过玻璃,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尘埃。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线里缓慢旋转,像无数个微缩的星系。
唐墨池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脸颊上有干涸的泪痕。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清晨五点四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