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天后。”微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与拒绝。
“微明从小无母相亲,实在不大能体会您这一片拳拳爱护、为子筹谋的舐犊之情。”
“况且,”微明语气依旧平淡地继续开口,“二殿下乃天之骄子,皇家贵胄,身份尊贵,天资卓绝,想来自是心有傲然,惯常独立,不喜旁人打扰清静。”
“而微明,”她微微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平日需处理玉清境诸多琐碎俗务,脾气性情自来算不得温顺和煦,怕是会搅扰了二殿下的清净,更会……平白辜负了娘娘您的一番‘好意’。”
她将“好意”二字,咬得微重,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润玉刚刚紧提的一颗心,被微明这三言两语,轻易安抚,稳稳地放回了肚中。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与自豪。他就知道,他的微儿,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之辈。
“好了。”太微其实心中也觉得将微明安排在栖梧宫是个不错的主意,但眼见微明拒绝得如此干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强求便是天界失礼了。他心中暗恼荼姚成事不足,提了个蠢主意,反而弄巧成拙。
但他并非只有旭凤一个儿子。既然栖梧宫不行……太微的目光,落在了下方席位上面色沉静、刚刚还为微明出言辩护的润玉身上,一个念头瞬间浮上心头。
于是,他转过头,看着荼姚,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责备,实则是在打圆场,并为接下来的安排铺路:
“朕知道,天后是一片好心,体恤晚辈,想为少君安排得妥帖些。但如此安排,确有不妥之处。”
他看向微明,语气恢复了温和:
“旭凤那孩子,性情是爽朗率真,但到底年轻,自己尚且需要仙侍宫人小心照料,又怎能照顾好少君这般贵客?若有个闪失,反倒不美。”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认真思考,目光却瞥了润玉一眼,脸上重新挂上和煦的笑容。
“少君,不若如此。我儿润玉,性情温和,知书达理,一向宽容大度,处事周全。他所居之处璇玑宫,亦是清静雅致,少君居住于此,定能宾至如归,安心向学。”
他看向润玉,眼中带着鼓励与暗示。
“润玉我儿。”
润玉心中一紧,连忙躬身:“儿臣在。”
“你如今既已受封夜神,便更该学着待人接物,周全礼数。”太微语气温和,仿佛一位谆谆教导儿子的父亲,“不若,便由你暂时代为父分忧,接待少君。让少君先暂居于你的璇玑宫,你看如何?”
润玉瞬间明白了太微的用意——这是想将他作为“桥梁”与“纽带”,拉近与玉清境的关系,或许,还存了让他“监视”或“影响”微明的心思。
但无论太微出于何种目的,这个安排本身,对润玉而言,不亚于天降甘霖!他强压下心中瞬间翻涌的激动与狂喜,面上只做一片温和从容,仿佛只是听从父命。
他上前一步,朝着太微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平稳:
“父帝安排,儿臣自当遵从。”
他转向微明,目光温和有礼,语气诚恳:
“润玉听闻,少君所修乃是木系功法,亲近自然生机。而璇玑宫临木近水,花木繁盛,正合木属修士居住修行。且润玉受封夜神,需于夜间前往布星台当值,宫内白日最为清净,绝无闲杂人等打扰。少君居于璇玑宫,既可安心处置玉清境事务,亦可不受干扰,静心修行、阅览典籍。不知少君意下如何?”
微明听着润玉这番话,看着他看似平静、实则眼底深处那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温柔亮光,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好笑。
于是她面上故意装出一副有些不甘不愿、仿佛勉强接受安排的纠结模样,沉默了几息,仿佛在权衡利弊。然后,她才像是终于“妥协”了一般,语气带着一丝“勉强”,朝着太微再次躬身道:
“陛下思虑周全,安排妥帖。夜神殿下……言之有理。既如此,微明……遵旨。日后,便要叨扰夜神殿下了。”
太微见她“应下”,心中大定,脸上笑容更盛,连连挥手命仙侍上前,为微明的席位撤换新的、更精致的酒菜,以示优待。
“如此甚好!来,众卿,共饮此杯,为我天界与玉清境友谊长存,亦为我儿夜神,贺!”
微明再次谢恩,与润玉各自退回席位。
一时间,中断许久的礼乐之声再次悠扬响起,变得比之前更加欢快热烈。众仙也仿佛松了口气,重新举起杯盏,脸上堆起笑容,相互敬酒,笑语喧哗,仿佛方才那暗流汹涌的一幕从未发生。
九霄云殿内,再次鼓乐齐鸣,歌舞升平,众仙把酒言欢,只听得歌者婉转清越的嗓音,吟唱着祝福的曲调:
“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只是这满殿的繁华喧嚣、锦绣成堆之下,究竟掩藏着多少算计、多少心思、多少未来的波澜,怕是只有当事人心中,才最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