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润玉,眉心微蹙。
“毕竟,玉清境与天界,这些年来关系微妙,‘貌合神离’已久。若是将贺礼置办得过于珍贵厚重,落在有心人眼里,倒好像我玉清境在天界面前气短力虚,刻意逢迎巴结似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却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直接在贴着润玉腿边的一张矮凳上坐了下来,身体自然而然地往前微倾,手臂一伸,将两只手掌交叠,连同小巧精致的下巴,一齐搁在了润玉的膝头上。
微明仰着小脸,目光盈盈地望着润玉,眉眼间带着些只为他一人的担忧。
“可若是礼备得轻了薄了,我又怕……怕旁人会因此看低了你,觉得玉清境不将你放在眼里,平白让你受委屈。”
自两千年前,润玉第一次踏入玉清境,这些年来,微明这般亲昵自然、毫不避讳的动作,早已不知做了多少回。起初,润玉还会因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情愫与自卑,不敢轻易接受这般稍显逾矩的亲近,每每总是身体微僵,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可微明的“亲近”如此自然,如此坦荡,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仿佛这只是最寻常不过的相处。于是润玉心中那点隐秘的渴望,便如同藤蔓,在日复一日的纵容中,悄然滋长,盘根错节,再也无法抑制。
从最初的僵硬,到后来的默许,再到如今几乎成为一种习惯的、带着隐秘欢喜的接纳,他就这样慢慢“放任自流”,沉溺其中,毕竟,他是如此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如此的不舍得推开。
就这样,在微明蓄意“温水煮蛙”且毫不遮掩的主动靠近之中,在润玉听之任之又全然宠溺的默许纵容之下,他们二人意料之中地,慢慢形成了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亲密氛围。
而这份场景,落在玉清境那些天生敏锐、生性烂漫的花木精灵眼中,自然是引发了无数美好的遐想与善意的调侃。私底下,早已有调皮的精灵,悄悄称呼润玉为“未来君婿”了。
润玉并非迟钝之人,在这些年来玉清境众人时而戏谑、时而含笑的目光中,他早已有所察觉。心中那份隐秘的欢喜与更深的自惭交织,让他心情复杂。可微明对此,却仿佛全然不知,又或者……她根本就是乐见其成,甚至隐隐在背后推波助澜,享受着这份被众人默许甚至期待的、暧昧的氛围。
“礼节如常便是,不必过重。”润玉垂下眼眸,看着膝头上那张仰起的、写满认真与关切的小脸,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抬起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极其自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抚上她脑后的如云青丝,一下一下,动作温柔而怜惜。
“便是略轻几分,也自有其好处,至少不会让某些人多心,横生枝节。”他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与淡然,“微儿与帝君待我之情,深重如山,这份情谊,哪里是这些外物礼节的轻重,能够衡量比拟的?”
他看着她,眸光如水,里面盛满了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可我……我就是担心会委屈了你嘛。”微明侧过头,将小脸轻轻压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这个动作让她更近地挨着润玉。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清澈见底,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维护,对上润玉那双如同静水深潭、此刻却为她漾开层层温柔涟漪的眼眸。
心爱的姑娘用这般惹人怜爱的姿态和眼神望着自己,润玉只觉得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眼眸中的神情此刻温柔得仿佛能溺死人,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珍视与动容。
在这般柔情似水、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彼此的目光注视下,即便是“心怀不轨”的微明,也觉得有些招架不住,脸上热意蒸腾。
为了掩饰这份突如其来的羞赧与心慌,她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勾住了润玉腰间悬挂的那枚应龙玉佩下垂落的璎珞坠子。纤白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那些冰凉丝滑的丝线,试图借此分散注意力,散去脸上那恼人的热度。
润玉虽是爱极了她这般依赖又带着小动作的亲近,可眼下这般缱绻暧昧的氛围,到底也是有些超出了他平日隐忍的界限。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置于宽大袖袍中的左手,早已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凭借这点细微的刺痛,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而另一只正在轻抚她发丝的手,指尖也有些僵硬,竟有些不敢再继续触碰,生怕那细腻顺滑的触感,会点燃他心底更多不合时宜的妄念。
“润玉哥哥既要行成年大典,那天帝……便该给你正式册封神职了吧?”
正当润玉心绪起伏、勉强自持之际,微明忽然从润玉膝头直起了身子开口问道,这让润玉暗自松了口气,却又隐隐生出一丝失落与惋惜的复杂情绪。
“可曾同你提过,会封你什么神位吗?”
润玉闻言,抚在她发丝上的手微微一顿,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了一下。他方才还浸润着温柔暖意的神情,在这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几分,眉眼间平添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黯然与涩然。那是一种被长久忽视、被轻慢对待后,即便早已习惯、却依旧难以完全释怀的失落。
“……是夜神。”润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滞涩与低沉,“不司星斗运势,也不掌人间祸福……仅仅只是,于每夜定时,前往布星台,变换星序轨迹,维持夜空表象而已。位卑职微,实在……不值一提。”
夜神。
一个听起来清贵,实则远离权力中心、无关紧要的闲散神职。与他那位如今尚未成年,却已执掌几方天将、炙手可热的弟弟相比,可谓云泥之别。
虽然因着前世的经历与记忆,微明早就知晓润玉会被封为“夜神”,也知晓他会因此事而深受打击,暗自神伤许久。可当亲眼见到他眼中那抹清晰的黯淡与失落,亲耳听到他因不被重视而产生的苦涩与自嘲时,她的心还是仿佛被狠狠地揪住一般,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惜。
她的润玉,这般光风霁月、才华内蕴,合该拥有与之匹配的尊荣与权柄,合该在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而非被如此轻慢地打发到一个清冷的角落,与漫漫长夜孤星为伴。
只不过,微明此时提起此事,自有她的用意。
前世,她多少次看到他独自一人,孤零零地立于高耸寂寥的布星台上,仰望亘古不变的星河,背影孤寂苍凉,难解愁绪。
而今生今世,既然有她在,她又怎会再让他独自承受那无边的清冷与失落?
“夜神?我觉得很好啊。”微明伸出手,轻轻拽了拽润玉的衣袖,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她仰起小脸,朝着他眉眼弯弯,笑容明媚而真诚,仿佛真的在为他高兴。
“变换星序,维持天象,这可是顶顶重要的事情呢!”她的语气轻快而笃定,带着一种能感染人的力量。
“正所谓,‘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凡间的帝王与子民,自古便顶顶重视星辰的变化。观星以定农时,测星以明祸福,夜神之职,维系着周天星辰的秩序,看似寻常,实则影响着下界生灵的休戚,怎能说是‘不值一提’呢?”
“更何况呀,夜间上值,万籁俱寂,仙神大多安寝,天界各处也少了白日里的喧嚣与窥探,正好无人打扰。从前我想拉着你出去玩,还得绞尽脑汁挤出学业之余的那点可怜空闲,偷偷摸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