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
微明看着润玉,一边给自己重新盛了半碗粥,一边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
“其实我的身世,细说起来是有些古怪的,但肯定没有润玉哥哥你想的那么凄惨可怜啦。”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我的祖父,是自天地初开便存在的东之苍龙,执掌春木,司命生灵,他的生命层次之高,非比寻常。以他之能,若想留下直系血脉子嗣,除了同种的龙裔,寻常生灵……即便有幸开怀,也极难承受他磅礴的生命本源,平安诞下子嗣。”
她顿了顿,见润玉眼中露出恍然与震惊交织的神色,才继续道:
“可润玉哥哥也知道,如今这六合八荒,龙族,本就……嗯,不算多见。所以,我的阿娘,并非是以寻常阴阳相合、父精母血的方式出生的。”
“她……是祖父以自身精血为引,融合了某种早已失传的天道秘术,历经漫长岁月,方才孕育出的独特生命。”
“居然……还有此等玄奇秘法?”润玉听得入神,眼中露出惊异之色。这确实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
“对吧,很令人惊讶吧。”微明见他惊讶,笑了笑,“我起初知晓时,也吓了一跳呢。没想到,我居然……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祖母’。”她两手一摊,朝润玉俏皮地歪了歪头。
“而且,自我出生后,也从未见过‘爹爹’。祖父只是同我说,我的阿娘,是一位顶天立地、当之无愧的大英雄,她性情宽和,公正无私,修为高深,受三界敬重。昔日,是在很多很多年前的天魔战场上,为救护袍泽战友,力战重伤,最终……陨落的。”
微明的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株在晨光里舒展枝叶的琼花树,眼神有些悠远,声音也放轻了些:
“阿娘在仙去之前,用尽了最后的力量,留下了我。但我出生后,却被发现先天不足,本源有亏,于是一直在沉睡中缓慢汲取灵气,自行蕴养。如此,过了一千多年,我才真正‘生灵’,醒了过来。”
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慢慢咽下,才继续说道:
“我没见过爹爹,祖父也从未对我提起过他。若不是我身上确确实实有着这点水属的亲和天赋,我都要以为,我的诞生方式,或许同阿娘一样,是某种秘法的造物呢。”
她抬起眼,望向庭院上方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湛蓝天空,目光清澈而坚定。
“祖父不同我讲爹爹的事,我想着,或许……是因为怕我知晓了反而难过……他可能,也已经不在了罢。”
“若真是如此,那我就更得好好活着,认真修炼,开心过好每一天。这样,才不辜负阿娘拼死生下我,和爹爹给予我的这份生命。”
“可若是……我爹爹其实还在世,但祖父却从不提他,那大抵……就是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好对我言说的、复杂的恩怨纠葛了。”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清醒与洒脱:
“既如此,父亲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个有着血脉联系的陌生人罢了。他未曾养育我,未曾陪伴我,对我没有舐犊之情;我对他,自然也无孺慕之思。缘浅如此,何必强求?”
少女的眼中闪着晶莹而坚定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穿透一切阴霾,直抵人心深处。这份光芒,深深地吸引着润玉,让他挪不开眼。
“润玉哥哥,”微明的目光重新落回润玉脸上,那眼中又漾开了惯常的、生机勃勃的笑意。
“微明的人生,是自己的人生。我要做自己的选择,走自己的道路。不为逝者所困,不为疏者所扰。如此,才不辜负自己,亦不辜负世间所有爱我的生命。”
“润玉哥哥……你说,对不对?”
少女的话语,条理清晰,通透豁达。她仿佛早已看遍了世事沧桑,洞悉了人情冷暖,却又奇迹般地未曾被那些灰暗浸染,反而淬炼出了一颗清醒、洒脱、又无比炙热地热爱着生命与生活的灵魂。
润玉已然完全沉溺在这双眼睛里,沉溺在这番话语所构筑的世界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思想,既清醒得近乎冷酷,又热烈得灼灼逼人;既通透得仿佛勘破红尘,又执着地拥抱着每一寸光阴。
他静静地望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晨风拂过庭院,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也拂动了她颊边几缕柔软的发丝。时光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又仿佛凝固成了永恒。
许久,润玉才极其缓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与认同,仿佛在她的话语中,他也触摸到了某种他早已追寻许久的答案。
“……对。”
“微明说的……没错。”
许多年之后,当润玉已然历经沧桑,位登至尊,回首往事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原来早在此刻,便已有一颗名为“心动”的种子,伴随着震撼、欣赏与深深的共鸣,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荒芜已久的心田之上。
这种子的根须坚韧,无声蔓延,丝丝缕缕一点一点缠绕进他的血脉和魂魄深处,再也无法剥离。
从此,任凭山河岁月,千秋更迭,他都一如既往,甘愿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