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时空,看到了某些更为久远与复杂的因果牵连。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用着一种近乎自语般的、带着某种深远考量的语气,缓缓道:
“况且……他身世飘零,无依无靠,于天界乃至六界,都牵绊甚少……”
“若终究天意难改,事不可为……那么,这条小龙……倒也不失为…”
太皞帝君的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没有再说下去,然而侍立一旁的句芒神君,却仿佛听懂了其中未尽之言。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沉静的赞同,郑重地点了点头,并未再多问一句。
“好了。”太皞帝君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雍容威仪的模样,朝句芒摆了摆手,“你且去忙吧。至于微儿那里……”
他目光投向殿外苍茫的暮色与远山,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属于长辈的、豁达的智慧:
“想让她真正成长,翱翔九天,便得舍得放手,让她自己去经历风雨,去磕碰摔打。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只需在她身后,稳稳地托着底,让她知道,无论飞得多高、走得多远,身后总有归处,便足够了。”
“其他的,都随她去吧。”
话音落下,太皞帝君已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棋局。他伸出手,从棋罐中拈起最后一枚白子,凝神片刻,而后手腕轻落。
“啪。”
一声清越的脆响,白子稳稳落在棋盘天元之位。
刹那间,棋盘之上风云变幻。原本看似被黑子隐隐包围的白棋,因这最后一子落下,竟瞬间气脉贯通,隐成腾龙之势。黑子的大好局面,顷刻间如浪打船翻,溃不成军。
太皞帝君静静看着棋局,眼眸深邃,映照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也映照着窗外渐次亮起的星辰。
擅弈之人,落子无悔。
璇玑宫,右偏殿。
夜色已深,星河低垂。
润玉躺在焕然一新的灵玉床榻上,身上盖着轻薄却异常温暖的锦被。被面是南海鲛绡所制,触手微凉柔滑,内里填充的灵蚕丝却散发着恒定的暖意,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颈下的枕头以柔肤缎为套,内里是晒制过的、散发着清冽草木气息的安息草,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脖颈曲线,妥帖地承托着后脑,带来前所未有的舒适与放松。
他轻轻翻了个身,身下的床榻柔软而富有弹性,与从前那坚硬冰冷的木板截然不同。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散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清心宁神的果香,淡雅悠远,让他连日来紧绷的心神不由自主地缓缓松弛。
思绪,便在这片安宁温暖中,悄然飘回了白日。
那日,微明撒娇卖乖,软语商量,说是瞧着璇玑宫内里太过清简空荡,想添置些日常用度的器物,好住得更舒适些。润玉心中只盼她能安心自在,自然无有不可,全然应下。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添置”的动静,竟如此之大。
接下来的几日,润玉眼睁睁瞧着,微明不仅将她自己暂居的左偏殿收拾得妥妥帖帖,甚至将目光转向到了他所住的正殿之中。
她将他寝殿内许多常用却不起眼的器物尽数仔细收起,然后一股脑儿地,全搬到了这间平日他用来静修打坐的右偏殿里。
“微明,你……整理自己住处便好,我这边……无需如此……”润玉当时颇有些无措,试图劝阻。
可微明只当作没听见,她眨着一双清亮亮的大眼睛,用那种“润玉哥哥你说了随我安排”的无辜神情望着他,让他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然后,他便见识到了何谓“搬家”。
小姑娘兴致勃勃,仿佛一只为过冬辛勤囤粮的小松鼠,不断从她腰间那只看似不起眼、却内藏乾坤的灵宝袋中,取出一件又一件器物。
触手温凉、可安心凝神的灵玉床榻先被安置在窗下;宽大厚重、木质纹理华美流畅的紫檀木书案被摆在光线明亮处;数个以流光藤细心编织、柔软韧弹的蒲团散放在榻前与案边;细腻柔软、赤足踏上便不忍离开的绒毯铺满了整个地面;雨过天青的茶具,错金螭兽的香炉,白玉雕花的笔山……
不过半日功夫,这间原本只用于修炼、陈设简单的右偏殿,已然模样大变,处处透着舒适、雅致与一种内敛的温暖。
润玉整条龙都有些目瞪口呆,站在焕然一新的偏殿门口,看着屋内堪称“奢华”的布置,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微明那时正站在新搬来的灵玉床榻前,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剪与针线,比划着那床崭新的、蓬松柔软的白叠子锦被,口中念念有词。
“大好年华,青春岁月,润玉哥哥一心苦修怎么成呢?”
“我祖父就常说,修炼之道,贵在张弛有度。该吃苦砥砺的时候,绝不能怕艰难困苦;但该享受生活、舒缓心神的时候,也要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如此,劳逸结合,心境通达,修行才能事半功倍,走得长远。”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那床明显过大的锦被依着床榻尺寸重新裁剪缝合,针脚细密匀称,竟颇有章法。铺好一层,她伸手按了按,觉得厚度似乎还不够,又转身从她那仿佛取之不尽的灵宝袋中,抽出一条同样柔软却更轻薄的绒毯,仔细地加铺在上头。
润玉怔怔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微微蹙眉、认真比量的侧脸,看着她指尖飞舞、熟练地穿针引线……喉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哪里是自己一心要苦修?不过是……无人关心,无人在意罢了。他是父帝眼中无足轻重的庶子,是嫡母心中欲除之后快的钉子。能活着,能有一隅偏安,已属侥幸,又岂敢奢求什么舒适与温暖?
半晌,润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明白,感激的话语是如此苍白无力,他已将微明的这份体贴、这份用心、这份毫无保留的关怀,一点一滴,尽皆深深地、郑重地镌刻在了心底。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