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习惯了。
荼姚看着阶下跪得干脆、认错迅速的润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觉得这番发作仍不足以完全平息心头恶气。但见他如此“识相”,一副逆来顺受、任凭揉搓的模样,那口堵着的气,倒也顺了一些。
她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凤座,目光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和跪在狼藉中、低眉顺眼的庶子,眼中掠过一丝厌烦与快意交织的复杂神色。
“罢了!”她挥了挥宽大的袖摆,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冷冷道:
“念你初犯,便不多加重罚。你便在此处跪着,好好反省己过吧。”
她顿了顿,又道:
“旭凤此刻正在抄写经书。你这个做兄长的,既然‘身体不适’无法读书,便在此陪陪他吧。他何时抄写完,得以休息,你便何时起身。”
说罢,她不再多看阶下之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扶着身旁心腹侍女的手,站起身来,裙裾曳地,带着一众随从,迤逦离开了这偌大的正殿。甚至未曾吩咐一句,让人收拾这满地狼藉。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与暖意也隔绝在外。殿内,只剩下镶嵌在墙壁与穹顶上的夜明珠,散发着冰冷恒定、毫无温度的光晕,照亮这一地碎片、水渍,与那个孤零零跪在其中的少年。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淡淡自嘲的嗤笑,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中,轻轻响起。
润玉缓缓抬起一直抵着地面的额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锋利的碎片、蜿蜒的茶渍,最后落在自己那几根被烫得通红、甚至微微肿起的手指上。
火辣辣的刺痛一阵阵传来,但他脸上却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已然看得分明,今日这场无妄之灾,从头到尾,不过是因着旭凤受罚,天后与父帝争执无果,心中郁愤难平的一场迁怒。
说什么“不堪教导”、“跪到旭凤休息”……旭凤前几日才因顽劣,烧了教学先生的胡须,惹得先生愤而请辞。今日被父帝罚抄经书,可那经文厚重,岂是一时半刻能抄完的?
他要跪到何时?今夜?明日?还是更久?
膝盖下尖锐的碎瓷硌得生疼,湿透的袍角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粘腻感。手指的烫伤在冰冷空旷的殿宇中,疼痛似乎被放大了数倍。
可是,润玉的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难过与愤懑。
至少,微明此刻,能在璇玑宫的偏殿里,安全地等着他。
想到此处,润玉的眉眼间,又染上了一层清晰的忧虑与歉然。
先前说好了“很快便回”,还约定了要一同用晚膳。如今,他却要失约了。
希望那小姑娘莫要傻傻地一直等着他,自己先寻些东西填填肚子才好。不然,饿坏了可怎么办。
润玉独自跪在这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空旷大殿中,身下是狼藉的碎片与冰冷的茶水,指尖是火辣辣的疼痛。可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座清冷的璇玑宫,飘向了那间此刻或许亮着一盏孤灯的偏殿,飘向了那个有着一双明亮眼眸、笑容甜甜的少女。
甚至,一个有些不合时宜、却带着些许慰藉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此番手指伤了,近几日怕是无法提笔习字了。或许……可以借此向父帝告假,求允休养两日。
如此,便能有空闲,好好陪一陪微明了。
这也算是……为今日的失约,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弥补吧。
璇玑宫,偏殿。
微明早已从床榻上爬起,点亮了屋内的灯烛。暖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她不再胡思乱想,而是跪坐在窗下那张低矮老旧的书案前,身下垫着一个从灵宝袋中取出的、触手温软的蒲团,案上铺开了一张质地细腻的雪浪笺。此刻,她手中拈着一支狼毫小楷,正伏案专注地写着、画着什么。一边写,一边还时不时掰着手指,低声自言自语地计数、盘算:
“首要便是换两张床榻。偏殿这边……暂且寻一张不打眼的珊瑚床先用着。润玉寝殿里的那张,定要换成暖玉的,我记得库房里收着一张极大的万年暖玉床,材质温和,于水系修炼大有裨益,正适合他用。”
“房间内也得铺上厚厚的绒毯,如今的璇玑宫林木环绕,入夜以后,夜露深重,地气寒凉……回头得去寻木槿姑姑,讨几床用南海鲛绡为面、填充了西极雪域灵蚕丝的白叠子被褥来。璇玑宫现有的这些,实在是单薄了些。”
“这案几也过于低小,用着憋屈,不知润玉那边书案如何……先都记下,回头去私库里好生翻找一番。我记得应当收着好几套以小叶紫檀木心整料雕成的书案,多找找,总能寻到合用的。”
“唔,枕套需得换成柔肤缎,细腻亲肤。枕芯换成宁神的安息草,助他好眠。香炉里熏的香也得换,换成清心凝神的苏合香,或是助益水灵汇聚的寒潭沉水……”
她越盘算越细致,笔下不停,雪白的纸笺上很快被她涂抹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中带着一丝飘逸。她乐在其中,仿佛不是在规划一间寝殿的陈设,而是在精心构筑一个温暖安稳的、属于她和他的未来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