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华美却冷漠的天宫,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并非一个无人在意、可以随意抹去的孤影,而是切切实实地活在这世上的、一个有血有肉、能被人看见、能与人产生联系的生命。
这份认知,让他那颗因长年孤寂而有些麻木的心脏,重新感受到了鲜活的跳动。
他慢慢地走着,穿过空旷寂静的庭院,推开自己寝殿那扇同样冷清的门扉。
没有立刻点灯,他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走到那张同样简朴的床榻边,静静地坐了下来。
殿内一片昏暗,唯有窗棂外透进的、越来越深的暮色,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润玉就坐在这片将明未明的晦暗里,闭上了眼睛,将今日自落星潭相遇起,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帧帧,在脑海中细细地、冷静地复盘。
其实起初的警惕与戒备,当然不是作假。在这天宫,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与“亲近”,都值得他用最大的怀疑去审视。他第一反应,这或许是天后又想出的、什么新的磋磨他的法子,派了人来接近他,探听虚实,或者埋下什么祸根。他本已做好了静观其变、兵来将挡的准备。
可是后来……
少女那湿漉漉却澄澈见底的眼眸,那胡搅蛮缠却鲜活生动的“指控”,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那坦坦荡荡的自报家门,还有那双握住他时冰凉却信赖的小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无声地瓦解着他最初的猜疑。
她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不俗的气度,绝非寻常仙侍或小妖可比。模样精致漂亮得如同玉雕,性子更是活泼明媚,带着一种赤诚的热烈。她看着他的眼神,那么明亮,那么干净,里面盛满了真实、赞叹,与毫不作伪的亲近。
这样一个鲜活美好、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灵秀与温暖的少女,怎么可能会和天后有关?
在他那高高在上、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的嫡母心里,他这等“卑贱”的庶子,合该活在泥泞与黑暗中,与一切美好的事物绝缘。她又怎会舍得,将这样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送到他身边?
所以,唯一的解释便是——
微明,真的只是恰好路过,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同他交朋友。
这个结论,让润玉心中涌上一种近乎眩晕的的欢喜。他枯涸了太久的心井,仿佛降下了一场久违的、酣畅淋漓的甘霖。龟裂贫瘠的沙漠深处,似乎有某种顽强而不屈的嫩芽,正挣扎着、颤巍巍地,顶开了坚硬的地表,探出了一点鲜嫩的、代表着生机与希望的绿意。
润玉缓缓睁开了眼睛,望向窗外。
最后一丝天光也已彻底隐没,深蓝色的天幕上,开始有零星的、微弱的星辰悄然亮起。远处,属于天界其他繁华宫殿的灯火,次第点燃,勾勒出温暖辉煌的轮廓,与他所处的这片清冷黑暗,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从前,那些灯火,那些温暖,那些属于“寻常”生活的喧嚣与热闹,那些友人之间的把臂同游、笑语欢颜……都与他无关。那是他连仰望都觉得奢侈、更不敢奢求拥有的、另一个世界的美好。
可是现在……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不可思议的勇气与微弱的希冀,悄然钻进了他的心底。
那些从来不曾属于他的美好与幸福,自此以后……他是不是,也可以试着,去奢求,去拥有了?
那些寻常人唾手可得的、友人之间的关心、陪伴与真挚情谊,他是否也能够鼓起勇气,去追求,去得到了?
他并非天生就该活在阴影里,并非生来就注定是卑微的草芥。他也有心,也会渴望温暖,也会因为一句真诚的夸赞而欢喜,也会因为一份单纯的善意而感动。
他不过是……希望成为一个最最普通、最最寻常的生命,能被人在意,能被人记住,能拥有那么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真实可触的温情。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顺着他的脸颊,悄然滑落,“啪”地一声,轻轻砸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微凉的湿意。
那不单单只是一滴泪。
那仿佛是世界上最孤独、最后的一只蝴蝶,穿越了炙热无垠、亘古荒凉的沙漠,抖落了满身的尘埃与疲惫,终于,在精疲力竭、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刻,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扇动着残破的翅膀,轻巧地,落在了荒漠深处,唯一一朵倔强盛开的、小小的花朵上。
而就在那朵花的身后,蝴蝶颤抖的复眼所映出的,不再是望不到尽头的黄沙。而是一片隐约可见的、生机勃勃的、预示着无限可能与希望的——无垠绿洲。
璇玑宫偏殿。
微明有些费力地扒掉身上那套湿透后变得沉重又冰冷的长裙。布料贴着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她随手将湿衣丢在一旁的矮凳上,从随身的灵宝袋中,挑出一套远天蓝色、绣着银线缠枝莲纹的干净衣裙,指尖灵光微闪,一个简单的清洁术与更衣诀过后,身上已是一片干爽温暖。
换好衣服,她在床榻边坐下,伸手按了按身下的床铺。
……真硬。
触手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除了早年刚拜入灵鹫山、修为低微、不得不随师尊住在元觉洞那简陋石室里修行的那段时日以外,她真是有许多许多年,没躺过这么硬的床板了。这床榻铺着的被褥看似厚实,实则里面的填充物恐怕早已板结,缺乏弹性,躺在上面,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床板的坚硬轮廓。
微明扶着腰,从这硌人的床榻上爬起来,也懒得再躺下,索性盘起双腿,坐在床沿,裹紧了身上干净柔软的外袍,开始仔细打量起这间她未来或许会常来的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