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想明白,抬头看见展厅入口处的人群往两侧退开,评审会一行七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艺术学院院长,身后跟着几位资深教授,以及受邀而来、眼光挑剔的独立策展人。
他们穿着考究的西装,手里拿着评分夹,在每个艺术作品前驻留,听年轻的设计者讲解,用镀金钢笔,在评分表上划写出分数。
没时间管莫名其妙的胸痛了。
温予安立马调整好体态,站在流动之镜前,身姿挺拔,双手自然垂放身侧。
很快,评委团来到他的展区,随着人群靠近,飘过来大团分不清前、中、后调的香水味,外国人总喜欢喷许多香水,对温予安来说,如同催泪瓦斯弹,有点辣人。
他屏住呼吸,脸上依旧维持得体的笑容。
流动之镜经过sarah和温予安的前期调整,即便在室内,镜面依旧可以漫射顶灯,在镜与镜之间传递出迷离的光线,将冷硬的人造光妙手编织成柔波。
评委团走近,装置映射出他们走动的身影,人的轮廓被那些晶体蘑菇们吞没、重组,融汇为流淌的虚像。
那些被镜子扭曲变形后的虚像,如同照妖镜里褪去人皮的魑魅魍魉。
“光线控制很细腻。”评审团中,有位穿了chanel套装的女策展人率先打破沉默,她点了点头,对流动之镜进行评价,“将户外装置移植到室内,不仅没有失去灵动,还利用有限的人造光打造出高水准光影流动,非常不容易。”
yes!开门红。
温予安刚准备微笑道谢,一个干瘪、衰老的声音横插_进来。
“有什么意义呢?”
女策展人立刻噤声,往后退了半步。
人群里,ciaran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
“年轻人,我粗略地看了你的展品介绍册,上善若水,东方哲学。听起来很玄妙。”
ciaran教授慢条斯理,有种久居上位的自傲,拿腔拿调地说,“但是——剥去这些人为赋予的、华而不实的意义,我只看到了一堆廉价的工业树脂和led灯。这就是你的艺术吗?还是对目前快消时代的低俗迎合?”
言辞刻薄,字字诛心。
老教授根本不在乎什么光影表现,他直接否定了作品的内核,还试图给流动之镜贴上谄媚世俗的标签。
不过,ciaran到底是年纪大了,说话时哆哆嗦嗦,气息不稳,单从音量上来讲攻击性远比不上年轻力壮的jason。
周围几位评委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各异,没人出声反驳也无人帮腔,似乎都在观望风向,看看这个亚洲学生如何应对。
温予安站在众人目光交织的漩涡中心,身姿依然笔挺,如同一棵崖生的松树,他略微思索,心下有了破局的答复。
“教授,您说得对。我的作品确实是用普通的工业树脂、led灯制作而成。”
就在评审团误以为这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要向教授示弱时,温予安话锋一转,清朗开口,“按您所说的,达·芬奇的油画只是颜料和亚麻布,米开朗基罗的雕塑同样只是石头。艺术会被材料本身的价值所局限吗?”
他不给评委打断、转移话题的机会,继续搭建自己的逻辑体系。
“马塞尔·杜尚曾把小便池搬进纽约美术馆,命名为《泉》,颠覆现代艺术的定义;安迪·沃霍尔用丝网印刷,复制超市里几美分一盒的金宝汤罐头。我想艺术的价值,从来都不在于使用了多么昂贵、顶尖的材料,而在于它是否提供崭新的视角,重新定义我们观看世界的方式。”
温予安转过身,指着镜面中反射出的ciaran教授扭曲的脸庞。
“您看,在这面镜子里,光与影被打碎,世界被解构,随后重新组合。在重组的那一刻,材料被消解了,标签被剥离了。剩下的,只有存在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