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总是浸着一层慵懒的暖。
晏清京城的日头渐渐偏西,金辉透过清烬苑的兰花树,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廊下玄色的身影上,也落在屋内摊开的书卷上。
黎锦墨站在廊下,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他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绷得笔直却不僵硬,双手交叠于腹前,标准的侍卫当值姿态,连指尖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可若是有人仔细看,便能发现他垂落的长睫微微颤动,频率极轻,却藏着无法平复的波澜。
他的注意力,从来都不在廊外的风景,也不在府内的动静,而在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后。
门内飘出淡淡的冷香,是冷烬常用的梅苏香,混着兰花瓣的清甜,丝丝缕缕缠在他的鼻尖,成了两世都戒不掉的味道。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冷烬正坐在屋内的软榻上,指尖划过书页,偶尔会抬手揉一揉发胀的额角,或是随口吩咐云溪递杯茶、拿块点心。他也清楚地掌控着这方小院的每一寸气息——屋内的熏香是他让人换的,榻上的软垫是他亲自挑的,甚至连冷烬手边常放的蜜饯,也是他按她前世的口味,让后厨备的。
可他偏要藏起这一切。
藏起北宸摄政王的无上权势,藏起暗卫体系遍布天下的网络,藏起两世轮回的爱恨执念,只做一个安分守己、听话乖巧的新侍卫。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跪拜时,地砖冰凉的触感。
“乖”——那个字,还在他的心头反复回响,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甜得他心口发暖,又酸得隐隐发疼。
前世的他,手握生杀大权,令行禁止,万人俯首,却从未得到过这样一句简单的夸赞。那时的冷烬,看他的眼神是恨,是怨,是疏离,是戒备,是隔着家国仇恨的万水千山。
而这一世,他只是收敛了锋芒的侍卫,却换来了她一句毫无防备的“合我心意”。
黎锦墨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他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贪,不能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静。这一世,他要守着她的晏清安稳,守着她的明媚无忧,守着战乱永不降临,慢慢陪着她,一步一步,走到花开满枝的那一天。
“云溪,把那盘葡萄端过来些。”
屋内传来冷烬清冽的声音,带着几分午后的慵懒,像清泉滴在石上,清脆悦耳。
黎锦墨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半掩的门扉,耳力早已调到极致,将屋内的每一丝动静都收进耳中。
“是,主子。”云溪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主子这是看了许久的书了,歇会儿吧,这葡萄刚剥好,甜得很。”
“嗯。”冷烬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给锦墨也拿几颗,他站了这么久,也渴了。”
黎锦墨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又软又酸,几乎要溢出胸腔。
她记得他站了多久。
她还惦记着他。
前两世,他以侍卫身份守在她身边时,她从未在意过他的疲惫,从未关心过他的冷暖。那时的他,也不敢奢求这些,只敢默默守着,连靠近都怕惊扰了她。
可这一世,她却记得他站了许久,还特意让人给他拿葡萄。
“主子,这不好吧?”云溪有些犹豫,“咱们府里规矩,主子赏的东西,侍卫得跪着接,锦墨侍卫刚入府,怕是不懂这些规矩,到时候失了仪就不好了。”
“无妨。”冷烬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是我挑的人,懂不懂规矩都没关系。再说,不过是几颗葡萄,哪来那么多讲究?你送去便是,让他站着接就好。”
“是。”
脚步声由近及远,紧接着,门帘被轻轻掀开,云溪端着一个白瓷盘子走了出来。
盘子里铺着洗净的葡萄,颗颗饱满圆润,泛着紫水晶般的光泽,顶端还放着几颗剥好的,晶莹剔透的果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云溪走到廊下,停下脚步,对黎锦墨温和道:“锦墨侍卫,主子赏你葡萄,接着吧。”
黎锦墨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的翻涌,缓缓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沉稳,没有丝毫异样:“谢主子恩典。”
他微微俯身,脊背弯得极低,姿态谦卑得近乎虔诚,目光垂落,落在白瓷盘子里的葡萄上,不敢多看冷烬一眼。
云溪将盘子递到他面前,笑着叮嘱:“主子特意让给你拿的,快接着吧。”
“是。”
黎锦墨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盘子的边缘,温热的瓷面传来微凉的触感,与他掌心的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稳稳地接过了盘子。
就在指尖触碰到葡萄的那一瞬,一股清甜的果香瞬间在鼻尖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