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也太浪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酒量浅,一碗就倒,怕是喝不完这许多。”
“噗哈哈哈哈哈——!”
清朗笑声响起,温热臂膀揽过肩头,鼻息拂耳:
“怕什么!管你那点小酒量作甚?月,你只管敞开了喝!醉倒桃花树底下又何妨?……横竖有我呢!”
“甭管你醉成怎样,甭管道儿有多远多难行,我金大明保证——背你稳稳当当地回家。让你在梦里,也安安稳稳踏踏实实!保证不让你摔着!”
言犹在耳,温热如昨。
可如今,桃死林枯,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独对着这十八坛——从曦三岁守望到曦二十岁的冰冷陈酿。
金曦的冠礼后……他们曾共饮那瓮“曦二岁”旧酿。
轮至他南宫月的加冠之日,已……
无人可共桃花醉。
南宫月双臂剧颤,泥污虬结的十指,紧紧抱住那瓮刻着“曦三岁”的粗陶。
这是最老的酒,埋藏十七载。
“嘶啦!”
他拍开泥封,扯掉油纸,凝练如琥珀妖魄的桃夭酒气轰然炸开,瞬间盈满寒冽秋夜。
他竟不用碗,瓮腹上倾,就着坛口,仰头便灌下一-大口。
冷酒刺喉,随即化作一道滚烫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灼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浓烈陈烧的酒气直冲天灵,眼前瞬间碎成万片琉璃。
他本就不善饮,这一口下去,顷刻颠倒乾坤。
酒瓮脱手,噗通一声沉沉砸入泥浆,剩余酒液倾泻而出浸入焦土,桃夭魂魄香气肆意弥散。
南宫月向后踉跄,脊背狠狠撞在枯桃老树皴裂的躯干上,霜冰冷酷,透衣入髓。
眼皮重若千钧,昏黄灯笼残光摇曳融化为迷离光海。
黑暗情柔地包裹上来。
……
幻梦,是深潭之中浮升的磷光泡影,斑斓,虚幻,光怪陆离。
他望见一个小小圆团似的金曦,约莫三岁的模样。
穿着锦缎小袄,颈间戴着那枚赤银长命锁,脸似粉桃,桃花眼睛又大又亮,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青葡萄。
他正在一株开得极盛的桃花树下,小团子蹒跚追逐着飞落的瓣,笑声咯咯清脆如银铃。
依稀有一对身影模糊却温雅的男女相偎树旁,含笑注视着他,目光如暖阳包裹那小团子。
那是……老永安侯和夫人吗?
小小曦儿跑乏了,撞进女子怀抱,仰起通红脸蛋,奶音咿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引得那对璧人浅笑对望,满枝红云簌簌零落,洒落霏霏。
那么小,那么无忧无虑,被爱包裹着。
那是南宫月从未触及、也无从想象的,金曦生命最圆满的原初。
梦,太暖,太甜,像一场不敢奢求的偷窃。
……
意识自暖渊浮沉挣扎,率先撕裂他的是透骨寒霜和剧烈头痛。
喉咙干渴如灼,四肢百骸像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