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像往常一样蛰伏著就好,彼此不必联络,也不必打扰。
待到真正需要刀刃出鞘的那一刻,自然会有他们登场的时机。
思绪稍定,他又在脑海中勾勒出其余人的方位。
有人就在这错综复杂的大院附近徘徊,也有人守在京城的边缘地带,如同沉默的界碑。
所幸,所有人都未曾远离这座城的范围,即便最远的那个,想见一面,也不过是七八个钟头脚程的事。
腹中一阵空鸣打断了他的感应。
该去找些东西填饱肚子了。
休息日的厂区一片寂静,大院里头却活泛了起来。
几个閒散的住户聚在当院,扯著些家长里短。
杨玶推开自家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落锁的咔噠声刚响,便撞见了正在门口嘮嗑的二大妈和她的小儿子刘光福。
“哟,杨玶,这日头都快照到正午了才见你出门,年轻人哪能这么过日子。”
二大妈瞥见他,话里便带上了几分长辈式的训导。
“厂里干活不轻鬆,好容易歇一天,自然要睡到舒坦。”
杨玶脸上掛著惯常的笑,语气不紧不慢。
记忆里的二大妈,不过是个见面点头的寻常邻居,谈不上多热络,也未曾从他这儿占过什么便宜。
可她那老伴儿刘海中,却是另一副面孔,最爱摆弄那点虚浮的架子,动不动便支使杨玶做这做那,扫院子、帮刘家清理屋舍,儘是些与己无关的杂事。
从前那个孤单又怯懦的“他”
,顾忌著刘家三个虎视眈眈的儿子,总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
如今杨玶心里却透亮:这二大妈看似寻常,只怕与那爱耍威风的刘海中,骨子里也是同路货色。
否则,又怎会一照面,就对他指指点点,仿佛连他怎么过日子,都得经她点头才行?
清晨的日光斜斜地爬进院子,落在青砖地上。
二大妈立在门槛边,一只手按在刘光福瘦削的肩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光福,你得看著你大哥光齐学。
他便是休假日,也一早就出门干活,没见他有半点懒散。
可別学那副游手好閒的做派。”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的嗓音就从对面屋门下传了过来。
“学我做什么?”
杨玶倚著门框,嘴角噙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十七岁进厂,二十岁评上二级钳工。
倒是该学学你家光齐——二十二岁了,正经饭碗还没端上一个呢。”
他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巧巧地戳破了那层薄薄的脸皮。
从前的他或许会忍,如今却是不必了。
当面指指点点,真当他是没脾气的泥人不成?
眼下是六零年。
刘光齐读书时功课跟不上,留级重读了两年,拖到去年才勉强高中毕业。
偏又撞上时局变动,加上他成绩本就**,分配工作的好事始终轮不上,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点临时活计。
即便如此,刘光齐依然是刘家最拿得出手的门面。
再怎么不成器,终究是个高中生——这年头,这身份就够刘海忠把大儿子捧在心尖上疼了。
“你、你……”
二大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指颤巍巍地指著杨玶,嘴唇哆嗦了半天,却挤不出半句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