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种可能:妈妈在收音机里改变了她日常说话的声音。如果她以陌生的名字陌生的腔调出现,弟弟是听不出来的,他还没有那么老辣的判断力。
最后,弟弟躺在被窝里,怀抱着收音机,很不争气地睡着了。收音机一直响到凌晨,所有的节目结束,电流声轻微地嗡嗡着。弟弟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音机硌着了他的腰。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让,没有醒。
可是一早醒过来之后,弟弟想起前一天在学校里对张小晨的承诺,心里有了忐忑。怎么办呢?如何对那个紧追不放的啃指甲的家伙交代呢?随便说个谎?不行,他知道自己的心理承受力不够强,如果说了谎,他会心虚得不敢看人,会脸红得像个小女生。
弟弟声音软软地说:“我头疼。”
舒一眉皱皱眉,走过去摸弟弟的额头。摸了他的,又摸摸自己的。她的手很软,手心有点儿凉,指尖带着很淡很淡的橙花的芳香,是前一晚用过的化妆品没有洗去。
她说:“没有发烧啊。”
弟弟坚持:“真的头疼。”
舒一眉无可无不可地:“那就请假一天吧。”想了想,她又说:“可是我今天要去台里开会。挺重要的一个会。”
弟弟真觉得心花怒放,这就不必愁眉苦脸地在**赖一整天了。他雀跃地回答:“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行。”
“我打个电话,让你外婆过来。”
弟弟一下子从**蹦起来,死抓住舒一眉的胳膊:“不,妈妈,”他求她,“别让外婆来,她说话太多,会让我的头更疼。”
舒一眉同意了他的要求。她关照他,如果觉得不好,可以打她的手机。
弟弟生平第一次充当一个偷窥者,他要潜入舒一眉的房间,偷窥妈妈的秘密。
答案一定在舒一眉的床底下、衣柜中、抽屉里。那些隐秘的角落,从来都藏着一个人的生平、梦想、欲念和心愿。它们在黑暗中默默地存在着,不急不躁,不动声色,等待着有一天被另外的人发现,成为一段历史的证明人和终结者。它们是物质的东西,却承载着精神的重负,那样的隐忍和顽强。
弟弟在舒一眉的房间里翻箱倒柜。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可是他知道那东西一定存在。他掀开床围看床下的杂物,摸了一手的灰尘。衣柜打开,浓浓的樟脑味把他熏得连打几个喷嚏。拉开抽屉,女人的化妆品和小首饰琳琅满目。
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任何一个年轻女人和单身妈妈都会有的东西。
但是那是什么?窗台上的那个鞋盒。空鞋盒是不应该放在窗台上的。
弟弟打开鞋盒,发现了宝贝。满满一盒子的信件。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的信封,各种各样娟秀或者潦草的字体,写着同样的一个名字:“星夜心语”节目主持人心萍女士。
弟弟狂喜,差点儿要想大叫。他终于知道了,“心萍女士”就是妈妈,妈妈主持一个叫“星夜心语”的节目。外婆没有骗他,他更没有骗张小晨,他的妈妈就是主持人!
弟弟带着嗵嗵的心跳,小心翼翼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一下子抽出了好几张信纸。他心里想,这个人真能写啊,一封信能写这么多的字。
“亲爱的主持人。”信的开头是这么写的。
弟弟心里咀嚼着这句话:亲爱的主持人……
每一个字都像珍珠一样闪闪地发光。又像清晨花园里带露水的玫瑰,娇嫩的,芳香的,沉甸甸有质感的。
弟弟不太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难道听妈妈说话能把一个死去的人听得活过来?写信的人字也潦草,笔笔相连,弟弟看得费劲。他决定收好信,不再看了。不管怎么说,私看别人的信件总不是好事,从小爸爸就这么教育过他。
但是收音机一定要听。收音机里有妈妈主持的节目,一个叫做“星夜心语”的节目。
“亲爱的主持人: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等候你的声音……”
关紧房门,钻进被窝,把收音机抱在胸口,瞪大眼睛,等待深夜来临的时刻。
夜很静。万籁俱寂的静。被窝里有咚咚的声音,是弟弟自己的心跳声。妈妈这时候就在电台里。她走进播音室了吗?坐下来了吗?把话筒调到最合适的位置了吗?她会不会先喝一口水?如果在话筒前面想要咳嗽怎么办?一下子想不出来要说的话怎么办?像自己一样一紧张就要小便怎么办?
漫长的等候中,弟弟在心里想了无数个问题。有时候他自问自答,有时候他自己否定自己,还有时候他被自己的问题逗得笑起来,咯咯地笑。他觉得自己真是很傻,傻到差不多弱智,非常丢人。
就这样,在持续的兴奋和胡思乱想中,他忽然听见收音机里传出一个圆润而低沉的声音: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又到了“星夜心语”的节目时间,我是主持人心萍。在这个安静和温暖的夜晚,让我来陪伴你们度过一段不眠的时刻……
弟弟紧紧地抱着收音机,把喇叭口贴在耳朵上。他激动得肌肉有些哆嗦。妈妈的声音在收音机里温柔沉着,牛奶一样地从人的心尖上流过去,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泡得绵软了、融化了、迷醉了。
就像跟一个最熟悉的人交心谈话一样,妈妈一开始很随意地谈到了天气,谈到了心情,还谈到了她今天读过的一本书。她甚至给大家读了书中的一段话。书的内容其实平常,可是经由妈妈的声音读出来,平常的语言也变得辉煌,变得闪光、明亮、熠熠动人。
接下来,妈妈引导听众跟她互动,交谈,提问题,把心里最隐秘的话说出来,把痛苦和不愉快的感觉释放出来。她承诺他们说,把烦恼的事情告诉她,她分担了他们的不快乐,他们自己的重负就卸下了,明天就会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听众们此时已经憋足了劲儿,争先恐后给妈妈打电话。电话铃声此起彼落。导播随意地接通了其中一个人。那是一个说话啰啰嗦嗦的中年男人,他开口就提出:可不可以约见一下主持人?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转而大吐苦水,讲述自己的夫妻生活如何不和谐,妻子如何如何地不爱他,却毫无道理地爱上了附近美容店里的一个理发师。他的声音黏稠得像泼在地上的麦片粥,讲述出来的那些细节,像嵌在粥汤里的一粒粒的麦仁,已经被煮得鼓胀了、稀软了,却还顽强地存在着。
这样的节目,暧昧而阴郁,弟弟不能够听。不可以。
弟弟关上了收音机。他哭了。一点儿都没有防备,说不出来什么原因,就这样,眼泪慢慢地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