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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漂来的狗儿(第2页)

我真想不到她还记着我爸游街的事。那是在文革开始的一年,县里很多的干部都被学生们揪出去批斗和示众。我爸因为是县里有名的“笔杆子”,就被人拿墨汁涂黑了双手,脖颈后还插一根道具样的大毛笔,胸口的牌子写上“走资派的黑爪牙、小爬虫”,在闹市口来来回回走。这事在我们家里是从来不提的,怕我爸回想起来伤心。

我赶紧跳起来捂她的嘴,又心惊胆战地往里边屋里看。我爸我妈的耳朵尖着呢。

她一甩头,鄙夷地躲开了我的手,说:“干什么?别人做得,我说不得?”

我轻轻地跺着脚,真的要急昏过去。

她忽然噗的一声笑:“我逗你呢!你看你这个样子。”

说完,她推开椅子,把我妈拿给她的本子折起来,揣进口袋,回转身,就那么不管不顾地扬长而去。

我妈听到动静追出来,望着饭桌上空出来的一面,沉吟很久,厉声呵斥我们三个:“做作业!不许学她的样!”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身不由己地要跟狗儿好。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恣意和野性的东西,始终吸引着我,让我感觉到新鲜和兴奋,感觉在我的生活之外还有另一个可以探索的天地。很多时候,我一步不落地紧紧跟随她,就像饥饿的苍蝇怎么都不肯离开肉。

平心静气地说,狗儿是一个聪明的女孩。这一点,有时候连我妈都不得不承认。比如那段时间,女孩子当中时兴用玻璃丝编喇叭花。别人教了我,我回家辛辛苦苦练了几天,会了,能把五个花瓣编得大小一致、平整妥帖了。我赶快找上门去教狗儿。结果第二天狗儿拿给我看的那朵花,非但精致漂亮,而且掺和了两种颜色:花心是嫩黄色的,花瓣边沿是橘黄色的,娇媚得让人爱不释手。我妈手心里托着这朵花,感慨不已地说:“狗儿这孩子,聪明得有点邪啊!”

且慢,狗儿不但会完善一种技艺,她还会把这种技艺加以发扬和光大。学会了用玻璃丝编喇叭花,我们只满足于怎样把花编得完美周正,她却继续前进,在喇叭花的基础上开发出了一系列玻璃丝编制的作品:绿色身体、有两粒黑色眼睛的青蛙;雪白的红眼睛小兔子;拖着长长尾巴的火红色金鱼……甚至她还对喇叭花本身加以改进:花托安上了三片绿叶,花朵做出了“并蒂莲”的形式,有时候还把五六朵花串联到一根花茎上,每朵只比指甲盖略大一点,可爱得像一串精美风铃。

编这些小玩意儿需要破璃丝,玻璃丝要花钱买,挺贵,一分钱只能买到一尺,还是最普通的那种。特殊粗细的,或者空心的,或者带花纹的,要付双倍价钱。狗儿没钱买玻璃丝,就借我的存货用,然后在学校里兜售她的作品,卖出去的钱再买回更多破璃丝。到整个游戏结束的时候,她居然发了一笔小财,口袋里有了几张一块钱的票子。

我们院子里有个老头儿,是林小妹的爷爷,七老八十了,眼皮已经耷拉得像门帘,嘴巴瘪成一条线,满脸褐色的老人斑,猛一看上去,那张脸活像梅雨天闷了太久、长满霉点的一张皱巴巴的皮。他腿脚不灵便,又怕冷,除了盛夏大伏天,其余时候都是坐在南墙根下晒着太阳过去的。这样一个糟老头子,却改不了一个臭毛病:对年轻女孩子特别感兴趣。用小妹哥哥的话说:院子里飞过一只麻雀,老头儿都能看出来是公是母。有一回我和小妹、狗儿在院子里跳房子,他缩在墙根下眯着眼睛朝我们看,看着看着便招手让狗儿过去。

“你来,你来。”他嚅着没牙的嘴巴,喉咙里咝咝作响,眼皮下面有两道贼亮亮的光。

狗儿那时候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脑门上,脸颊红得像西红柿,嘴巴里呼呼地喷热气,一心一意要顺利跳完这一盘,赢了我和小妹。她对林家老头的态度很不耐烦,斜着眼睛呵斥他:“去去去。”

老头儿一点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招着手:“姑娘你过来,我有一句好话要对你说。”

狗儿的好奇心上来了,把跳房子用的瓦片暂时踢到一边去,用食指刮掉脑门上的汗,不很情愿地走到南墙根下。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她毫不怜惜地欺负着眼前的垂暮之人。

老头子也怪,任狗儿百般欺负,他一点也不生气,相反笑得更有趣,连嘴巴里粉白粉白的牙床啊,上颚啊,舌头啊这些零碎玩意儿都露出来了。

“你把手伸过来,我看看。”他热切地指点狗儿。

狗儿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回头看了我一眼,迟迟疑疑地伸出一只手。

林家老头一把抓住那只手,哆哆嗦嗦地举到眼面前。老头子的手瘦长干枯,青筋毕露,手指弯曲着,活像瘦鸡爪。狗儿的手却是白得透明,手指纤细,指甲盖粉红圆润,要是洗掉嵌在指甲里的陈年泥巴,那手就活脱脱是电影里资本家小姐的手了。

林家老头捧住狗儿的手,发现稀世珍宝一样地震惊和激动。他低着头,睁大着眼睛,手心手背翻来覆去地看,瘪瘪的嘴巴都跟着哆嗦起来:“看看这双手啊,玉葱儿一样的手啊,美人胎子才配有这样好的手。姑娘你要是生在满清时候,你就是贵妃娘娘的命,你可惜了,可惜了。”他摇头咂嘴,叹惋不已。

狗儿皱起眉头,懵懵懂懂问:“贵妃娘娘是什么人?”

老头子满脸肃敬地答:“贵妃娘娘嘛,差不多就是皇后了。皇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百鸟群里的凤凰,百花丛中的牡丹,万千女人当中的极品!”

老头子这么一解释,我们就都明白了。明白了之后我们就感到惊讶,想不出来这样的好运怎么会落到狗儿头上。狗儿从老头手里用劲抽回自己的手,摊着,满脸好奇地看,还举起来,迎着阳光照一照。她薄薄的手掌在阳光中变成一种透明的嫩红,像蒸熟的金华火腿片的那种颜色。她的手指不光尖细,而且柔软,手背绷直的时候,根根手指都往后面挺翘得厉害,成一个反方向的弧形,如果要打一个比方,有点像芭蕾舞演员往后踢腿时候的优美身姿。

我和小妹赶快低头看自己的手。跟狗儿相比,我们两个人的手都是胖乎乎的,指头短,指尖圆得像一颗和尚脑袋,手背有浅浅的梅花坑。小妹的手尤其好笑,她的每一个指尖都微微地弯曲着,怎么努力都不能够伸得挺直,看上去就像十个昂起来的蛇头。我们互相对视,沮丧地发现,原来人和人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不同的,仅仅是一双手,好看的和不好看的就有这么多的差别!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没有再玩跳房子。狗儿好像有了什么心思,她离开我们回家的时候,头一次没有撒开脚丫子奔跑,而是踮着脚尖,夹着胳膊,一步一步,走得像一个大家闺秀。

狗儿第二天再到我们院子里来,从上到下完全地换了一个装束,神态也显得忸怩。比如说吧,从前她的头发很少会梳理整齐,也可能成年累月都洗不到一次,头发结成一疙瘩一疙瘩的,在头顶上乱糟糟地蓬着,天气暖和的日子里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沤馊味。有段时间甚至还生了头虱,有事没事就见她两只胳膊举着,使劲抓头,抓出嚓嚓的声音,让人听着齿缝发冷。有一回她坐在我家饭桌边,就这么抓着抓着,一只灰白色的头虱居然被她抓掉下来,落到桌面上,身子一耸试图逃窜。我妈眼疾手快,一指头摁上去,啪的一声轻响,弄死了那个小东西。以我妈的心思,当时就想下禁绝令,禁止她到我家里来,以免把头虱传播开。后来我妈终于没开口,是因为她不敢。那时候瞧不起贫穷人家的孩子是要被当做罪状来批判的,而头虱正是贫穷的标志之一。我妈最终的办法是为狗儿询医问药,找到了民间治头虱的偏方,按住狗儿的头,在她杀猪般的鬼叫声中,把她一头乱发剪到最短,而后涂上满头的药,总算把那些小东西统统杀灭。那以后不久,狗儿的头发又开始疯长,正合了古诗中的那句话:“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妈拿那些味道浓烈、盘缠板结的“烦恼丝”毫无办法。所以,那天当狗儿站在我们面前,顶着一头洗过的清亮亮黑乌乌的头发,发辫编得整整齐齐,辫梢处系着空心玻璃丝的蝴蝶结,发丝下飘出若有若无的香皂味的时候,可以想象得出来我们有多么惊奇。

还有更叫人惊得掉眼珠子的呢。狗儿的脸同样用香皂认真洗过,连耳朵后面长年的污垢都消失无踪,一张脸白得发亮,比菜场上浸在水里的豆腐还要娇嫩。我们都没有想到狗儿原来是这么一个皮肤白皙、眉眼俊俏的女孩。但是她画蛇添足地把嘴唇染上了红,是那种很俗气的朱红,我估计她是用过年写对联剩下的红纸边边染的。嘴唇之外,脸颊和眼皮也是红色。脸颊的红没有匀开,像两团滚圆的红膏药。眼皮上的红却是污糟糟的,漾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媚态和春意。还有她的玉葱儿般的十根手指,那些圆润的粉红色指甲原本多么漂亮,她偏觉得不够醒目,又用红纸包着上了一层颜色。于是那双手就不知道怎么放置才好了,十根指头朝外扎煞着,走路的时候手臂都不敢动,像木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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