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王大人端著建窑的兔毫盏,慢条斯理地吹开茶沫子。给他逐字逐句地拆解《孟子》。
教他什么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教他什么是“君子远庖厨”。
当时王贺拍著乾瘪的胸脯发誓,只要太孙殿下行仁政,六部官员就算肝脑涂地,也要保殿下安坐东宫。
现在呢?
这位满嘴仁义道德、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大儒,活像一条被敲断脊樑的野狗。
在血坑里朝他大张著嘴,吐出几颗带著碎牙的血沫。
朱允炆丹田里那口死死提著的真气,扑哧一声,泄了个乾乾净净。
朱允炆的牙齿疯狂磕碰,发出密集的“噠噠”声。
他拼死想把两条腿併拢,遮住那一地的黄水。
可腿部肌肉彻底罢工。软得像锅里煮烂的麵条,半分力气都抽调不出来。
大明皇太孙。
在几十號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兵痞面前。
在自己亲爷爷的眼皮子底下。
被活生生嚇尿了裤子。
十步外的背风口。
朱元璋浑黄的老眼斜瞥著那一摊洇开的尿跡。
耷拉的眼皮遮严实了所有的情绪。
没有痛心。没有心疼。更没挪动半步去护短。
连张嘴骂人的力气都省了。
这就是他千挑万选的“大明仁君”。
这就是他预备用来怀柔天下、收服文臣集团的未来接班人。
地上只躺著几具残尸,大刑还没上,胆子先破了。
这种泥捏的摆设,真要是坐上奉天殿那把龙椅。
不出三年。
就得让下面那帮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文臣,生吞活剥得连根骨头渣都不剩!
朱元璋视线偏移。
火把跳跃的红光中。
站著个披散头髮、裹著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单薄少年。
右手倒提著一把生满绿锈的长柄铜勺。
满院子压不住的暴戾和血腥气,一刮到他身边,全被那股子沉得不见底的死寂压了下去。
朱元璋胸腔里那颗老迈的心臟,不受控制地重重撞击了一下肋骨。
好小子。
这份不管天王老子、掀翻桌子下死手的疯劲。
这份拿人命填坑、诛人先掏心的毒辣。
比老四朱棣纯粹,比当年的自己还要生猛不忌口!
朱元璋在袖子里用力搓了搓大拇指。
这才叫朱家的种!
这才是能把骄兵悍將压得服服帖帖的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