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更好奇,启哥真的对这里有这么大的感情吗?”
“那不然呢?”林复启终于一下子从弟弟怀里坐起。“我在这个地方见到的你,在这个地方和你一起生活长大。我就不信你对这里的感情还不如我!”
时永知的眼神震颤一下,好像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他的这番话触动。林复启有一点后悔,自己的话虽然是肺腑之言,但也没经过脑子,触动强者的心灵,很多时候和触动强者的逆鳞是一个下场。
下一秒,弟弟伸出手来,他几乎要以为弟弟要制住他的双肩给他上强度,他闭上了眼睛,但时永知却紧紧抱住了他,怎么也不松手。
“启哥……”时永知发出的声音,林复启竟听不出是悲还是喜。“我知道的,即使你没有意识到,我也知道。我也留恋这个地方,全都是因为启哥。”
林复启又在弟弟的怀里放松下来,这次,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内心。
“这些话,你自己想想就行,别告诉我。”
“嗯,那既然启哥这么想,这顿火锅,咱们说什么也得吃上!”
“阿启!阿明!”林总的声音从房间外传出,和以往任何一次父子吵架一样,已经听不出什么愤怒的情绪。“别生气了,好歹今天是三十夜,出来吃年夜饭吧,你们时歌阿姨等会儿就回来,从广江带菜。”
虽然鍪州的老房子过于整洁,没有什么年味装饰,暖气也不如广江的新房那么尽如人意,但林复启还是得承认,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也想不到哪里比这里更适合守岁迎新了。鍪州的老房子没有爷爷奶奶家的喧嚣,也没有广江新房子那么多发疯的回忆,这里有且仅有以前欢笑的回声。
看着林复启和时永知像小时候一样,披着毛毯互相依偎着看阳台窗户外的烟花,时歌和林总也对视一眼,苦笑耸肩,再有一箩筐的话想说,也在楼下的鞭炮声中消失于无形。四个人在和平宁静中,迎来了农历丁酉年。
初一和初二照例是走亲访友。而今年四个人都在鍪州,走动起来便十分方便。主要的亲戚是林总的父母,主角也是林总父子俩。时歌在离婚后便再也没有自己或是带儿子走动过吴家,毕竟连姓氏都改了,吴家大部分幸存者早已不把时永知视作家族的后生,至于林家这边,即使抛开和林家大哥的怨气,吴伟新丧,时歌母子俩按照鍪州的习俗也要避一避林家人。
但今年,林复启意外地发现,自己和父亲没有去时歌的父母家,也没有听到那两位老人的信息。综合三十夜那晚和父亲吵架时弟弟的暗示,他只能在没人看到的时候唉声叹气。
“启哥,好消息。”初二晚上,林总还在爷爷奶奶家帮忙时,突然收到了弟弟的信息。“我终于在鍪州找到酸汤火锅了,而且明天初三就能开业。”
即使林复启对鍪州的了解比对广江多得多,也在好朋友面前自诩鍪州通,但弟弟领着他穿过七拐八绕的老街,走进一段买菜的普通人都不会注目的市场后巷,路牌上的名字怪异又陌生时,他还是十分感慨,弟弟这两天估计都把时间花在寻味美食上了。
这家的环境自然比不上端泽门购物中心那家店的整洁精致大气,但食客纷至沓来,烟雾将朴素的玻璃门蒙上一层水汽,还是令人感到十分温馨家常。只是林复启不觉得如此烟火气的地方适合回忆过去和谈心,时永知对此倒是敢打包票,吵闹的市声、鲜香的火锅烟雾、湿而冷的空气,更容易让他感同身受,如同短暂穿越时空回到当年的自己身边一样。
“哇!好开胃!”林复启学着弟弟,酸汤上来冒滚了后先舀上一碗火锅汤尝味,鲜香酸爽的糖带着浓郁野生小番茄气味,瞬间让林复启手指大动,迫不及待要将蔬菜土豆牛肉鱼片等彤彤倒进去煮。
“诶,别忘了蘸水。”时永知拿过汤勺,指了指他给两人打的一碗调味品小料。“来一小勺原汤浇上去,既不会让辣椒味太重,还能丰富味道层次。”
“真的吗?”对烹饪仅有作战经验的林复启并不能想象其中机制,只觉得糊辣椒面葱花水豆豉蒜蓉腐乳等等跨度已经足够大,再加入酸汤的话——“那味道得怪成啥样!”
“至少没有这个怪。”时永知又指一指单独一只小碗盛的折耳根碎。“启哥可以试试这个,然后就不觉得蘸水很怪了。”
虽然久仰折耳根大侠的大名,但真货第一次摆在他眼前还切碎了,林复启还是好奇心战胜恐惧,将信将疑地挑起一点放到舌尖。一瞬间,筷子便变成了菜市场宰鱼刮麟的锈铁刀,上面滴下的腥水顺着舌苔的纹路滑向喉咙深处。林复启痛苦地干呕几阵,连手上这双筷子都不想要了。
时永知笑出声来,刚好就着折耳根切入主题,说起了宋顺涛那碗加了折耳根和辣椒面的炸狼牙土豆。
……
“所以你几乎是初二就开始做菜了吗?怪不得,就铁锅那种重量,我都觉得像哑铃一样。可能那时候你就得到锻炼了吧,所以现在才这么魁梧。”
……
“原来宋顺涛一直都这么荒唐!我有一个推测不知道对不对,就是他妈在他小时候因为家里的关系管他管得特别严格,但是她只会那一种管教方式,所以在宋顺涛逆反的时候,很快就失灵了。这样一来就是两种极端,后来的宋顺涛她完全就管不了了,任由宋顺涛野蛮发展,不知道这样解释合不合理。”
……
“我,我怎么会打扰到你呢?我也想和你说话啊!我的天,我那时做梦都在和你说话!一想到你要是在贵阳发展很好打算就在那边了,我就和我爸吵架,吵完他哭我也哭,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这么好的——呃,弟弟了。”
……
“所以你要想到,在你回家的那一天,我有多期待,多紧张,想着要怎么在广江重现我们过去的日子,想着你能不能……抱歉,我有点激动……所以你要想到,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是……我有多……我……我真的……”
……
一幕幕的往事,一段段的情结,火锅店的一隅时而笑时而泪,像一个大世界里的小时空,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
“启哥。”时永知为林复启擦去眼泪,声音比动作更加亲密。“如果说你的作战真的成功了,那我也会害怕的,我也会害怕启哥会轻易地离我而去。但我现在更倾向于第二个如果,就是如果启哥真的要我妥协让步,我会遵守启哥的要求。虽然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小朋友了,不过在启哥面前,我可以扮作一个小朋友。毕竟我的能力我自己清楚,启哥无能为力的时候,我永远会为启哥兜底。”
“啊?”林复启被突如其来的“作战成功”震惊了。“为什么?为什么轻易就……”
“因为我和启哥一样,才知道了永别是什么样子的,也才知道在一起有多么重要。”时永知举起一只酒杯,只不过里面是格瓦斯。“干杯吧,庆祝启哥的‘恋爱作战’成功——”
“不——”林复启连忙打住,然后深呼吸几下,庄重道:“就算是成功,也得是我比你更强,显得你弱小才行。你爸爸的事情,让我意识到了很多。为什么我会对过去的你有执念,是因为我需要你,你是我这么多年的生活中,让我活下去的锚点。”
“那启哥的意思是——”时永知吞口口水,心跳的声音大到林复启都能听见。“如果启哥不要你的作战目标了,那启哥的意思是——”
“我确实没法和你谈恋爱,但现在至少只有年龄一个原因。”林复启也吞了口口水。“如果你能等自己到18岁,我或许可以在那时给你答复。不过,从现在开始直到那时,你可以自认为你是我的男朋友,你想好了?”
时永知咬住嘴唇,随后双手盖住自己的口鼻,眼底和双颊发红,一点点的眼泪在蒸汽氤氲间闪现。他的感情,像暴雨停歇后屋檐上流下的一股股雨水,虽然只是泠泠流淌,但仍然提醒着屋里的人,曾经的热烈与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