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复启没有见过吴伟那边的亲戚朋友,低调地闪到一边悄悄观察起来。只见时歌和时永知跪在两边,一群脸色阴沉,但嘴上叽叽喳喳的男女走进,不似三四十岁的中青年,更像是话多的小年轻和退休人士的结合体。
无论大家管不管礼节,基本的仪式还是有的。每个人一个一个地上去献花、鞠躬、朝叩头致谢的时歌母子俩点头回礼、吴伟的妹妹和弟弟还说了两句“哥哥我来看你了”等等客气话,然后便云集在门口聊起天。
而这里刚好是林复启隐身的位置,要出去就势必经过这群人,看这群人的态势无论是谁经过都会被拉去说一通。他只能继续在原地,哪怕要听到那些鸡零狗碎的琐事——可他听了第一句,便不由得认真听下去。
“说句公道话,你们说和时歌有没有关系?毕竟一直都是她在联系他,而她当年闹得多凶大家都知道,非要离婚,现在又给他送终,你们觉得图什么?”
“很清楚啊,伟哥的财产有她和她儿子的份,明知故问!”那人点起香烟,吞云吐雾。“不过嘛,我也说句公道话,这里也只有你,还有你,在吴伟恶化的时候见过他,唯一称得上照顾和送终的就人家时歌一个,这钱她不拿,护工和医院也要拿。”
“你没懂我的意思,那伟哥怎么早不死晚不死,自从时歌带着她儿子从贵阳回来,才半年的时间就走了呢?”
“我怎么不懂你的意思,呵呵,我倒觉得时歌这人挺聪明的。伟哥老爹老哥差不多都是他这个年纪走,她真的有那种心思,也不过是把握住了时间点而已。信不信,如果伟哥落在那种‘职业’送终人手里,半个月就死,你们还心服口服呢!”
“哈哈哈——”一个女人笑出声。“那你们的意思是,真的还想和吴伟把酒言欢?这里肯定有人说过吧,死了的吴伟才是好的吴伟,反正类似的话。不然你们怎么吴伟发病的时候都消失了呢?连债都不敢催。”
“嘘——”吸烟的男人用二手烟比小声手势。“其实说白了,你们还不是害怕诅咒?”
“诅咒?你们要真信了,那你们就有诅咒了。”女人抱着双手道。“你说时歌聪明,我完全同意,她至少比在座的大多数都聪明。哈哈哈——”
“哎哟,别笑了,人家在后面听着呢。”
“我什么德性她也知道,她不会管我的,你们放心,想到啥说啥。”
“其实吧……就像你刚才说的,其实我和他都是吴伟发病前就不和他联系的了,就是因为吴伟那个烂德行。他什么时候死,因为什么或是谁死了,我都不想管,看到他挂起来那张照片,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要是还要十几二十年,我噩梦都得多做!”
“是啊,你也别装了,搞得你要给吴伟主持公道一样,其实心里不知道多感谢时歌。”
“哈哈,也是。当时谁说吴伟至少可以撑到年后的?今天腊月二十八,没到鸡年吧?要我说,这才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
待这群人再给下一批人让路而散去,林复启才能悄悄溜出去呼吸二手烟之外的新鲜空气。不过他没有觉得清爽,反而更加心头无绪。他不是为吴伟感到不值,只是在他看来,死亡是一件庄重的事情,但死者确实没有办法给对他不敬的人来一巴掌,从这个角度看,死亡竟然又如此矛盾地是一件软弱无力的事情。
母亲的葬礼上,也会有这样不敬的窃窃私语吗?林复启摇摇头,不会的,母亲在爸爸和时歌阿姨的嘴里是个极好的人,不像吴伟为了一己私欲四处得罪,甚至可以推测,吴伟倒是有可能对母亲的死说一些轻浮的话。
不不不,怎么又想到母亲了,是因为两个人都死了,居然让他将两个人相提并论吗?林复启又感到头疼难受,他这几天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了。
好在,转过头他就能看到弟弟平静深沉的面容,以往他看到这种表情总觉得是一种挑衅,和一种威严,让他既生气又喘不过气。现在,他看到这张脸,只觉得安心而温暖。是啊,在萧索的风中,林复启明白了,在无常的生与死之间,若要不畏生存,且正视死亡,便需要在生人中有一个足以支撑自己的锚点,而时永知就是那个锚点。
接下来,林复启的精神状态便好得多,他继续和父亲一起走完接下来的流程。人都到齐之后,大家在殡仪馆工作人员的主持下开始告别式,时歌和时永知都选择不自己发表悼词,其他人也不说话,由主持人说出一套久经考验已被证实确实催泪的感人悼词,着实让沉默肃穆的大厅增添了悲伤气氛。随后大家起立默哀,每个人再在遗像前鞠躬,进去瞻仰已经是骨灰盒的“遗容”,然后看着骨灰盒从灵柩中升起,送入车辆,领取纪念品。
隔天来墓地的人,可能只有来参加告别式的人的一半,让吴伟的墓碑周围显得寥落。而且他的陵墓在定福陵园最贵的几块地之一,更显得孤单。好在这里离邱雁的墓比较远,林总父子俩不太容易睹物思人。
入土的整个过程于是也比告别时更加肃静,风刮过松柏、土粒落入墓穴、大公鸡在箱子里不安地动来动去,都比人的声音来得沉重。随着墓园的工作人员念完最后的悼词,时歌和时永知看着吴伟的骨灰盒缓缓沉入香纸灰和绢帛元宝垫着的墓穴里,掩面哭泣,直到大公鸡的鸡冠血滴答在骨灰盒上,福土回填,工作人员封穴。整个天地间,除了墓碑上的名字、照片、生卒年月,再也没有吴伟的消息。
林复启跟着其他人放置香烛、鲜花和水果,忽而间感到神清气爽,好像刚刚填土时,自己也将和吴伟之间的怨恨纠葛一起扔了进去,还给吴伟一个人在地下消逝。
这就是真正的死亡吗?林复启顿悟,从此刻开始,吴伟再也无法为活着的人增添新的记忆,只能靠现存的画面在人们心中留下印象,但那些锚点会随着时间像流沙一样沉入地底,最终一个幻影也不剩,真正做到不复存在。
“走,儿子。”林总拍拍他的肩道。“你时歌阿姨和定福陵园的人还有事情,我们去找你妈妈聊会儿,反正都到这儿了。”
林复启第一次没有感到抗拒或不适,了解吴伟太多而了解母亲不多是完全不公平的,他要让他的母亲真正死亡的时间再往后延一点。没错。
而且他今晚,就要回到从前在鍪州的那个家休息了。